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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岸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那个节奏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弹一很慢的、很悲伤的曲子。
“我在迪拜待了两天。两天里,我见了那家公司的六个人——销售总监,技术总监,物流总监,法务总监,还有两个我记不住头衔的人。
我给他们看了三叉戟的财务报表,给他们看了我们在西非的合同,给他们看了我们和马里政府、尼日尔政府、布基纳法索政府的合作协议。
我用了一个小时,告诉他们三叉戟不是一家普通的私人军事公司,三叉戟是一家有信誉的、有资产的、有未来的公司。
三叉戟不会赖账。三叉戟会付钱。三叉戟会付三倍的价钱。”
他停了一下。
“他们拒绝了。”
他的声音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沮丧,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在出之前就已经计算到了、但还是要亲自去验证的事实。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时间。两个星期。他们需要两个星期。我没有两个星期。
老大,你只有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之后,如果你没有回来,我就开车回拉各斯。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没有人来过这里。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止了敲击。
“所以我没有租到。”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林肯的手在方向盘上又握紧了一下。这一次,他的指节更白了,白到能看到皮肤下面的骨头。
他的右腿踩在油门上,车没有变,但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更深了,更慢了,像是在用呼吸来压制某种正在从胃部升起来的东西。
林锐看着前方的路。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那样沉。
但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放在中间的储物箱上,手指微微张开。那是一个等待的动作——等将岸把话说完,等将岸说出那个他还没有说出来的、最重要的部分。
将岸把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开,看着前方的路。
那只灰白色的左眼在阳光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他让那只眼睛睁着,让阳光照在它上面,让温度传进它里面。
“但我需要无人机。”他说。“我需要一个筹码。一个足够大的筹码。一个大到能让cIa的高级情报官闭嘴、能让秘社的元老让路、能让十五个枪手放下扳机的筹码。
所以我租了三架侦察无人机。ch-5的侦察型号。没有武器挂架,没有导弹,没有炸弹。只有摄像头。红外成像仪。数据链。
和一套我让科本花了一个晚上编写的人工声音——把那些从电影里剪下来的爆炸声、从游戏里录下来的导弹射声、从新闻里截取的警报声,混在一起,做成了一套假的武器状态提示。”
他转过头,看着林锐。右眼是深棕色的,很亮,很锐利。左眼是灰白色的,浑浊的,安静的。
“那些数字——高度八千二百米,度四百二十公里每小时,航向一百八十七度——是真的。
那些画面——无人机的实时监控画面——是真的。那行红色的字——‘武器状态——待命。弹药——满载’——是假的。”
他停顿了一下。
“林总,那三架无人机上,没有一颗炸弹。连一颗手榴弹都没有。它们只是一些在天上飞的摄像头。拍了几张照片。转了几个圈。然后飞回去了。”
他靠回椅背上,把墨镜拿起来,戴回去。黑色的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遮住了那只深棕色的、锐利的右眼,也遮住了那只灰白色的、浑浊的左眼。他的脸变成了一副沉默的面具。
“但我赌对了。汤普森没有验证。布伦森没有验证。没有人验证。因为他们不敢。因为他们赌不起。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牌。他们只知道——这个人敢走进这间大厅。这个人敢站在他们面前。
这个人敢把那台电脑举起来。这个人敢说——‘只要我一个信号,这地方就会毁成一片焦土’。一个手里没有牌的人,不会这样做。
一个手里没有牌的人,不会走进来。一个手里没有牌的人,不会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眼睛,说——‘你们会死在这里’。
所以他们信了。因为他们需要信。因为不信的代价太大了。大到一个cIa的高级情报官和一个秘社的元老都付不起。”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引擎在运转,轮胎在转动,风在呼啸。但在车厢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林锐的,将岸的。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平稳,都很均匀,都在同一个频率上。像两台被调到了同一节奏的节拍器,在黑暗中无声地摆动着。
林肯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手握着方向盘,右腿踩着油门。但他的耳朵在听。
他在听将岸说的每一个字,在听林锐的沉默,在听车厢里那种安静的、沉重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胸口上的东西。
林锐把右手从储物箱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前方的路。
沙漠在晨光中像一片金色的、无边无际的、永远在流动的海洋。沙丘的脊线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像一把把被磨得亮的刀锋。
车辙印在沙地上延伸着,像两条被画在沙漠上的、慢慢消失的线。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公司财务,也许会认为那是个好消息。”林锐的嘴角动了一下。“嗯,那些侦察机,费用便宜很多吧?”
不是笑容。是一种更轻的、更放松的、像是在听一个老朋友说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笑话时,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个动作。
“好吧,你赌对了。我都被你骗过去了。毕竟你刚才嚣张得都快骑在他们脖子上尿了。”林锐苦笑着说。“要没点依仗,谁会敢这么干?”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任何情绪。但那个声音里有一个东西——不是如释重负,不是松了一口气,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稳的、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做”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最简单的话。
将岸看着他。墨镜后面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是笑容,是一种更轻的、更放松的、像是在说“我知道我会赌对”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最简单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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