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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川到昼城需要两天时间,对梁彰来说足够长,长到可以摆脱一部分束缚他的东西。
比如快超过他身高的教辅资料,又比如凌晨两点的南川,他桌前还未灭的台灯。
人在出生时连着脐带,靠母亲才能呼吸。落地后剪了脐带,断了和母亲身上的纽带,靠自己呼吸。梁彰却觉得过去十七年的人生他从未真正呼吸过,现在离开家,他才真的断了那根脐带,完完整整活一次。
梁彰下铺是个阿姨,人挺随和,看两个男孩相处得不错,提议梁彰和她换个床铺,换到向裴的正对面去。
其实不是相处得不错,只是梁彰太无聊,简单来说嘴太闲,想找个人搭话,周围又只有向裴一个同龄人,只好同他说话。但向裴的话实在少得可怜,也不像故意摆架子不搭理人,就是感觉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梁彰不得不反思是否是他太无趣了。
早晨四点的火车上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沉睡在旅途的劳顿中,车厢里只回荡着火车运行在轨道上的声音,由弱变强,一下下敲在梁彰的心上。他躺在床上,睁眼看头顶的漆黑,心里没来由发慌,大概是四周太安静了,静到他感觉只有他一个人在火车上,一切都空旷无比。
还是得承认,对于未知的未来,梁彰有些恐惧,前路会发生些什么,根本无法预料。但随即而来的憧憬感又把恐惧给深深压下去。
梁彰从小被喂营养餐,长得高,床铺对他来说有点窄,他躺在上面四肢舒缓不太开,被憋得难受。身上又起了汗,他从床上扑腾起来,无意间瞄到自己左手边有微弱的亮光。
向裴也醒着。
就像孤岛上看到另一个生存者,梁彰压着嗓子,朝那边轻轻唤了一声。听到呼喊后,向裴转过头来。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好似一盏灯,有看穿万物的魔力。
“怎么了?”他问。
喊应了向裴,梁彰随即就感到后悔。迎着向裴的目光,喉咙卡了壳似的不知道说什么。
嗫嚅半天,梁彰问:“你也睡不着了?”
这不是废话吗?谁凌晨四点瞪眼躺着是睡得着的预兆。梁彰再一次被自己蠢到。
“嗯。”
意料之中的反应,梁彰瘪瘪嘴躺回床铺上,不打算接话了,懒得自讨没趣。
谁知向裴突然轻声发问:“你想象中的昼城是什么样的?”
车窗外掠过的灯光好像游走的云,在梁彰的眼珠上不断飘浮而过,昼城的模样也在他心中静悄悄地溜过。
关于昼城的样子,梁彰曾幻想过无数次,他对这座城市所有的模糊概念仅来源于电影里。
荧幕当中的昼城很漂亮,特别是夜色,美得近乎虚幻,闪烁的灯连成一片海,似乎能让人悬于空中。
向裴是昼城人,按理说比他更了解昼城的样子。梁彰有点意外向裴会这么问他,想了半天,理好了措辞:“昼城有很多著名的导演,还有歌手,好多电影都喜欢在那儿取景...我特别喜欢的一部电影就是讲昼城的,里面把昼城拍得特别美,感觉那儿就像艺术的来源地。我同学家才有碟,我偷偷在他家看过好多遍那部电影。”
梁彰家里没有DVD,连电视也不经常打开,他只能以写作业为由,偷跑到同学家看电影,还要以防他父母知道。
对于昼城奇怪的执念,多数也来源于那部电影。
向裴沉默地听完,说:“南川不美吗?”
“南川更安静,所有人的生活都很慢。我爸妈可以在麻将桌前坐一下午,然后一天的日子也就过去了。”
南川的美太内敛,梁彰总觉得它不是适合梦想发育的温室。
向裴侧躺在床上,手心靠着脸颊,手肘撑在床上,好像在思考什么,梁彰当然猜不出来。
“其实昼城没有那么美好,某种程度来讲,它很罪恶。”
梁彰前面说了许多话,又回想起很多事,渐渐困意涌上来了,向裴的话他听得不清不楚,没往心里去,只随口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永远得不到它。”
在眼睛半睁半闭的状态下,梁彰好像听到向裴在哼歌。但到了旋律末尾,歌声又好像不是从向裴嗓子里发出来的,是从梁彰脑海里钻出来的。向裴的声音像悬在空中的虚无影子,梁彰只有在梦里才能看清它的容貌。
火车上开了冷气,梁彰醒来时整个上半身都露在外面,他向来体热,但现在被吹得也有点冷。他忙把被子拉起来盖上,缓了一会儿,看表发现已经下午一点了。
还有四个小时左右就到昼城,梁彰心里按捺不住兴奋,从床上爬起来,顺便下意识瞟了眼旁边的床铺。
向裴不在铺上,床面上整整齐齐的,跟没人躺过似的。
梁彰买了火车上最便宜的盒饭,都还是嫌贵。俗话说钱得花在刀刃上,再怎么说他也得在昼城待上几个月,最大的目标就是不能饿死。
反正世界上大多数人在社会底层也能生存,即便像蝼蚁般苟活,但至少他们还呼吸着。最怕的是活在阴暗角落中,心里一片空白,没有想冒出芽的期盼。梁彰觉得他至少有梦想,虽然这个梦想对现在的他来说还遥不可及,但总是对过去生活和他父母的反抗。
只要迈出第一步,后面的路走得也会更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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