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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时,天下起了雨。
雨下得不大,但很密,将前方的路涂抹得很难看,冷空气浸入骨头,携来很隐秘的疼痛,时不时在膝盖和手肘上作祟。梁彰的鼻子里干得发痛,好像有点出血,他用两指分别捏住鼻翼,往中间按了按,企图鼻腔碰撞在一起能唤醒湿润感,嗓子也不大舒服,手上还提着饭盒,尹静担心医院饭菜不好,每天做了让梁彰带过去。
外公状况不好,人一旦老了,日积月累的毛病挤压在一起,突然在某一天爆发,人所有的器官快速衰竭,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即使外公坐在病床上看着他笑,和他聊天,梁彰也能预知到终点的离别。
只是梁彰不明白,为什么平常无比健康、午后在麻将馆打牌喝茶、染着发亮黑发的外公,这样迫不及待变得枯黑瘦弱,时光追他追得实在可怕。
医院的消毒水一如既往使梁彰反胃,他站在医院门口,等雨停,过一会他开始犹豫,要不要直接闯出去。
春节的结束立刻换来一场雨,街灯上的红灯笼不复存在,店铺陆续开了门,梁彰感觉到他重新回到了往日的城市中。
昨年他去了很多次医院,娜娜和游景受伤、向国生病、急性肠胃炎输液,这些事也没过去太久,梁彰却觉得是无比久远的事情。今年迎接梁彰的又是医院,十七岁以前去医院的总次数可能都没有这两年多,梁彰百感交集,他正在慢慢适应医院的残酷氛围,希望能平静面对死亡。
不远处有个黑色的身影靠近,撑着暗蓝色的格子伞,轮廓在雨里单薄模糊,但梁彰在很远的距离就认出了他。
他的心剧烈狂跳,从医院的玻璃门后走出去,向台阶下跑,积在上方的雨水滴了两滴下来,挂在梁彰的鼻子上,要掉不掉的。
“向裴。”
梁彰很紧迫地唤向裴的名字,火急火燎地认领他,生怕他下一秒就顺着雨溜走,滚入深不见底的下水道。要不是手里提着饭盒,梁彰可能会直接抱住向裴。
向裴提起袖子,抹去了梁彰鼻尖的雨珠,衣服柔软的面料磨得梁彰喉咙胀痛,他张了张嘴:“你真没回去。”
“答应你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没办到,”向裴很无奈地眯了眯眼睛,像近视那样靠过去,“进去一点,别淋上雨。”
他的衣服上也沾了一点雨,空荡荡黏在臂弯处,待向裴弯曲手臂收了伞,雨滴轻易就被挤压破碎了。
他们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谈话,故意选了一个很偏的位置,进来的人不容易看到,基本在视野的死角。
向裴率先开口:“多久开学?”
梁彰略微心不在焉,定定望着向裴眼下的一道不明显红痕,视线有点被扰乱,他烦躁地看看手指头,神色恍惚地问:“今天几号来着?”
“十九号。”
梁彰很木讷地点点头,说:“那我们后天开学。”
“我比你晚三天开学。”向裴算了算,说。
“我要高三了。”梁彰无厘头来了这么一句,在对话中十分突兀,大概向裴没有想好怎样去接,只能无声地喘息,用呼吸掩盖他的难熬。
衣服下摆凭空冒出来一根碍眼的线头,向裴沮丧地扯着它,像是扯掉身体中埋下根的植物,连着他的脚趾都隐隐作痛。
“你外公的状态还好吗?”
问题十分没有必要,向裴清楚,答案从梁彰的神色中能窥探一二。他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球扎满红色血丝,困意在他身体的各个部位生根发芽。不过梁彰打算让向裴感到心安:“还好,”他又觉得自我欺骗很难受,“不算太糟糕。”
躺在病床上的是梁彰的外公,梁彰却下意识安慰向裴,似乎是为了让向裴感受到他的“还好”,他还能坚持下去,一如对待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不会放手,就算他生存在昏暗的夹缝中。
向裴心痛得快要疯掉,却还要让表情不跟着心一起游荡,这是个高难度的技术活。
他不想看到强颜欢笑的梁彰,憔悴得令向裴绝望。
那个在阳台上拿着蛋糕到处跑的男孩,笑容最灿烂的男孩,向裴倏然失去了他的影子。
“我后天回去吧,等你开学。”
梁彰喉咙里应了声,身体却没什么反应,指腹在装鸡汤的饭盒上敲击,沉闷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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