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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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3页)

惊问的声音未落,只听见“砰!砰!”两声,守在铁门外的两个人影,摇晃着,倒了下去。丁长发回头一看,原来是那年轻的王班长,握着手枪,跑向前来。

“同志们冲呀!”

年轻的班长,提着手枪,带领着全室战友,和楼下一室刚刚冲出的人们,和丁长发他们一齐向铁门冲去。与此同时,间间牢房响起一片镣铐、石块击碎门窗的声音,阵阵呐喊像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传来。

探照灯突然亮了,直射着冲向铁门的人流。

“格格格格……”

“格格格格……”

机枪子弹,像罪恶的毒火,从铁门外面,疯狂地倾泻进来。

“冲呀!冲呀!”

“夺枪呀!快呀!”

楼下一室、二室的战友,还有丁长发率领的小组,猛勇上前,把手里的铁镣、石头,向对面的敌人愤怒掷去,有的就扑上去夺枪。前面的敌人慌忙后退,机枪更猛烈地扫射起来。一个战友倒下去了,接着又是一个,猛冲铁门的战友,全部暴露在敌人的火网之下。

“同志们,胜利是我们的!”一个头发花白的战友,喊了一声,两手一张,在探照灯光里倒下去了。接着,又挣扎起来,摇晃着,向前扑去。

余新江正在给女室开门。听着枪声和喊声,他的心情愈急,铁锁反而不易打开。用力一扭,钥匙竟折断在锁里。弹雨嘘嘘地从身边飞过,更叫他痛恨难熬。他两眼喷着怒火,顾不得躲闪,伸出铁掌,用力抓住铁锁,猛劲一拧,卡嚓一声扭断了锁。另几间女牢的同志,也击破了牢门,像洪流般涌了出来。

“快,快,向后面水池那边跑!”余新江挥着手,催促着刚出牢门的女同志。在人丛中,一个女同志,怀里抱着“监狱之花”,在探照灯光下一晃,消灭在黑暗中了。又一个女同志,血水溅湿了衣襟,高举着一面五星红旗,冲了过来。刚刚跑过余新江身边,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臂上狠狠一击,红旗眼看举不动了。余新江上前一步,扶着她,她很快又挺直腰身,重新撑起红旗。一瞬间,余新江认出她那带血的面孔——孙明霞。没有等他问话,孙明霞就答了一句:“快走,女室没有人了!”说完,又向前跑。地坝边有一叠纸张在飘动,吸引了她的注意,大概是战友丢失的东西吧?她伏下身去,用另一只手,拾了起来,揣在怀里。在弹雨中,她来不及细看,她一点也不知道,拾起来的东西,正是余新江刚才丢失了的,刘思扬的《铁窗小诗》。

送走女室的战友,余新江火速转过身来,判断着局势:现在他应该转向牢房后面,参加老大哥指挥的越狱主力,推动高墙,击毁电网,为战友们开路呢;还是留下来,参加楼下一、二室和丁长发他们的战斗?

铁门外的枪弹,一阵猛似一阵,像旋风、像骤雨,不停地倾泻。流弹穿过牢房,碎屑飞溅,烟雾腾腾。墙壁像蜂巢一样,早已密布着无数子弹穿过的洞眼。在愈来愈密的扫射下,牢门、铁窗正吱吱地碎裂,空气里弥漫着血水的热气和窒息呼吸的火药味。他瞥见,一些敞开的牢门附近,倒卧着不少战友的躯体。还有些人影,正在弹雨中挣扎。“格格格格……”又是一阵弹雨的倾泻。余新江仔细一听,枪声集中在铁门外面。很显然,敌人被牵制住了,正集中火力防止正面突围。正在这时,地坝周围高墙上的电灯突然熄灭了,身边的景物骤然一黑。余新江知道,这是集中在后面的主力,已经翻登高墙,击毁了电网。再过几分钟,高墙推倒以后,老大哥将率领各室战友,在敌人意想不到的方向,胜利突围。余新江感到一阵胜利即将到临的喜悦。

可是,余新江发觉,正在与敌人搏斗的战友那边,呐喊声似乎减弱了。他隐隐感到不安,转身便向铁门那边冲去。铁门敞开着,没有人影,战斗早已推进到铁门外面去了。余新江向着枪声密集,呐喊不绝的方向冲去。正要跨出铁门时,眼前突然一亮,一阵火光迎面袭来。空气里充满了汽油味,像着了火似的燥热。他踉跄了一下,扑倒在地上。接着,又是一道火流凌空扫过,熊熊烈焰,立刻在四面燃烧起来。敌人的火焰喷射器扫过的地方,烈焰飞腾,墙壁、屋架,吱吱爆裂。余新江周身着火了,顿时,他的脸上,臂上,烧起了大块大块的血泡。浓烟和火舌不断卷来,冲进鼻孔,烫着皮肉。余新江蜷缩身躯,在地上滚动着,扑灭了身上的火焰。这时候,他才发现,在他身边,横躺着许多战友的躯体。血水正从他们身上涌出,流泻在地上。火光中,摊摊血水,闪烁着腾腾热气和耀眼的红光。

“中国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前面,熊熊火光中,机枪狂鸣中,传来了高亢的呐喊声,这是多少战友,倒卧在毒火与血泊中最后的呼声。

余新江不顾周身的灼伤,一跃而起,冲向前去,冲向激战的地方,可是,一路上他竟没有看见一个活着的战友。“小余!”他刚要绕过墙壁的转角时,胳膊忽然被人抓住了。回头一看,原来是丁长发躲在暗处。余新江站住了。向对面一望,前面是座花园,有着树木、花台。对面,便是成群的特务踞守的办公室。讨厌的探照灯,已被复仇的子弹击毁。敌人躲在办公室里,倚着窗口,不停地往外扫射。可是转角这边的厚墙,阻挡着弹流,也阻挡着火焰喷射器的火流。花园里,树木、花草全在燃烧。几个伏在花台后面的战友,全部牺牲了。他们的身体,正被火舌狂舐着。

敌人不断地扫射。除了扫射,毫无办法。隔着燃烧的花园,双方几乎僵持住了。可是,余新江看出,身边除了丁长发,几乎再没有阻击的战友了。

“我们冲过去!”余新江低声说。

“不,让敌人冲过来。”丁长发自信地说:“把这些家伙封锁在办公室里,好得很嘛!”

局势很明显,被封锁在办公室里的大小特务,根本无法阻扰从另一方向破墙越狱的队伍。忽然,余新江在密集的枪声中,发现敌人狂呼大喊的声浪。

“敌人又在打电话。”丁长发不慌不忙地说。虽然他身边的战友已经很少,但他毫不在意。他把手伸进衣袋里,习惯地摸出了那只黄泥烟斗,插进嘴里。烟斗妨碍着说话,他的声音变成喃喃的自语。“打了几次电话罗,要求增援,把白公馆的特务也调来帮忙咧!”

瞧,一群刽子手在火光中,突然出现。猩猩弯着腰,在后面督战。前面,花台附近,黑影里,忽然有个人跃起,手里倒提着一支枪,一支夺来射完子弹的空枪,刚刚举起手臂,可是,随着枪声,那人又瘫软地倒下了。丁长发抿着嘴,把余新江猛向身后一拉,他自己挺身向前,紧挨着墙转角站着。敌人越冲越近了。眼看到丁长发身边了。丁长发抽出嘴里的烟斗,朝地上一丢,双手攒紧沉重的铁镣,举到肩后,霍然扑上去,对准最前面的特务,猛然砸下。狡猾的对手,看见人影,向旁边一转,躲开了致命的打击;火光闪闪,一排子弹,穿透了丁长发的身体。丁长发踉跄了一下,刚站稳脚跟,又一梭子弹击中了他。丁长发咬着牙,一只手捂着胸膛,一只手举起铁镣,朝特务的脑门,奋力猛砸下去,卡嚓一响,特务闷叫一声,脑浆飞溅,像一只软绵绵的布袋,倒在丁长发的脚下。

成群刽子手狂呼着,回头逃窜。

余新江跨上一步,正想夺取特务丢下的冲锋枪,在他前面,一只敏捷熟练的手,已把枪捡了起来。还没有看清他的面孔,只见他把枪抱在怀里,略一瞄准,就扫射起来。“达达达达……”

子弹跟着敌人的屁股和后脑勺,发出清脆的音响。“哈,打得安逸!”丁长发捂住冒血的胸口,支起身子看出火光中的射手,正是刚才扔掉空手枪的年轻的王排长。他含着笑,渐渐倚立在墙边,不再动弹了。

余新江正要上前搀扶丁长发,忽然听到“哗啦啦!”一阵巨响,从牢狱后面传来。那是推倒高墙的响声。接着又是一片胜利的呐喊,一定是战友们冲出去了。可是,呐喊声中夹杂着猛烈的枪声,突围的队伍,正在和高墙外面的警卫进行生死搏斗!

“老丁!墙垮了!”余新江大声说:“老大哥他们正在突围!”倚在墙边的丁长发没有回答。余新江冲向前去,狂喊着“老丁!老丁!”他抓住丁长发的手,可是老丁的脉搏已经不再跳动了。

“回来,小余!”年轻的班长在后面喊。这时候,被高墙倒塌的呐喊声惊动的敌人,象猛然清醒过来,几挺机枪同时伸出办公室的窗口,又疯狂地扫射起来。弹流指向丁长发的遗体。余新江肩头突然麻木了,涌出粘呼呼的热血。他刚回到班长身边,便听见一声叮咛:“快,向后撤!”他受伤的手臂被搀扶着,迅速离开了墙角,一口气跑进了铁门。“你先走,我打掩护!”王班长说着,突然机智地把敞开的铁门吱吱地用力关上,从里边上了锁。这样,敌人被关在外面,一时冲不过来了。

“后退的枪毙!”铁门外面传来猩猩的怪嚎:“政治犯跑啦,快给我追!”

“冲呀!杀呀!”特务怪叫着给自己壮胆。

王班长卧在铁门边,从签子门缝向外瞄准,他不轻易射击。直到几个黑黝黝的人影暴露,才沉着地扣响枪机。这是最重要的时刻,多阻击一分钟,就多一个战友摆脱敌人的追击。

红色的弹流,吞噬着扑过来的野兽。一个、又一个,嚎叫着,倒下去了。最多的黑影拥来,疯狂的弹雨,溅撒在铁门上。忽然,班长颤动了一下,丢开了枪。特务呼啸一声,更疯狂地扑来。余新江立刻扑到班长身边,拾起枪,对准最前面的黑影,射出一排子弹。

敌人被压制在转角那边,不敢上前。猩猩疯狂地喊着:“火焰喷射器!快!快!”

余新江觉得有一股滚热的液汁,从身旁的班长头上涌出,直喷在自己烧焦了的脸上。回头看时,原来是一颗子弹穿透了年轻的班长的头骨,前额破裂了,血水和脑浆不断涌流。一股热泪,夺眶而出。余新江立刻把只剩几粒子弹的枪,指向蹲伏在远处的敌人,他不顾一切,只要复仇。对面,一股火流突然喷射过来,炽热的烈火,碰上铁门,铁栏杆烧断了,铁皮也顿时卷曲起来。

正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飞快地奔上前来。余新江回头一看,正是满面血污的景一清。“老大哥派我来联络!”他喘吁吁地在火光中说:“队伍刚冲出去,叫你们马上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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