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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章说谎(第1页)

&esp;&esp;14说谎

&esp;&esp;汽车驶离庄园约三十分钟后,窗外连绵的草场与石墙逐渐被聚集的低矮屋舍取代。他们抵达了garstang。

&esp;&esp;这座坐落于a6公路旁的小镇位于兰开斯特与普雷斯顿之间,自1310年获得市场宪章以来,便是伦敦通往苏格兰古驿道上的关键一站。几个世纪里,它见证了北上的军队、南下的商队与无数行色匆匆的旅人,曾因支持国王对抗克伦威尔,而被查理一世授予“自由自治镇”的资格。历史的层迭感沉淀在每一块街石之下,但此刻,它只是网红农夫集市所在地,在冬夜里亮着零星灯火,弥漫着食物的油腻气息。

&esp;&esp;顾澜缓缓停车,深灰色的捷豹xj混在集市外围的普通车辆里并不显眼。这里的周四户外市场沿着high街展开,空气复杂。烤香肠和炸洋葱的油腻焦香最为霸道,混合着从附近炸鱼薯条店飘来的厚重油味,再底层,则是冬季清冷的泥土气息,以及隐约从兰开斯特运河方向飘来的水腥味。

&esp;&esp;她领着齐安,一路穿过各种售卖本地奶酪熏肉和手工艺品的摊位和店铺。

&esp;&esp;“这家‘约翰逊种子与植物’据说传承了四代生意,祖上还给温莎城堡供过苗。但他们家现在的花草也就那样,墨守成规,没什么新意,”她撇撇嘴,语气带着近乎刻薄的挑剔,“还不如我们家园丁自己培育的品种。”

&esp;&esp;“这个‘狡猾的黛安’是退休的全科医生创办的手工香氛坊。我挺喜欢他们家的伯爵茶与无花果味蜡烛,据说能安神。要是我们早点来,打发时间逛逛这些,其实挺不错的。”她的声音里有淡淡的遗憾,很快消散在寒冷的夜风里。

&esp;&esp;他们走到了集市边缘的角落。这里只有一个简陋的书摊,几张折迭桌上堆放着大量无人问津的旧书,成捆泛黄的《兰开夏电讯报》合订本,以及一些过时的旅游指南和地图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受潮后淡淡的霉味,与不远处依旧鲜活的市井嘈杂格格不入。

&esp;&esp;“我就是在这里买到那本画册的。”顾澜指着某处略显空旷的碎石地面。“可惜时间太久,摊主早换了人,我不记得其他线索了。”

&esp;&esp;她转过身,目光笔直地看进齐安眼底。

&esp;&esp;“张招娣的身份是真实的。画册的主人,来自中国福建沿海地区。五年前,她和同乡一批妇女,被高薪工作骗上船,卖往东南亚。”冬夜的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像无声的祭奠,“她死在了偷渡的船上。而那艘船上的幸存者,后来被当成货物一样分拣,转卖到曼谷和芭提雅大大小小的妓院。其中有一个,机缘巧合,来到了英格兰。那本画册,就是她的房东清理旧物时,流落到了这个集市。”

&esp;&esp;顾澜语速很慢,像是在艰难的回忆:

&esp;&esp;“因为封面上的汉字,我买下了它,顺着这条线查,我原以为只是一条孤立的人口贩卖链条,但结果……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esp;&esp;“这条线所牵连的,远不止东南亚的偷渡集团,这是一张影响全球的暗网。资金、路线、中转点,受害者像标准化商品一样在全球转运,资金则通过层层离岸账户清洗,最终汇入某些合法企业的现金流,消失无踪。”

&esp;&esp;“而这条偷渡路线的资金流向,有几个模糊的节点,时间上与当年万云集团某些未经披露的离岸资金流动,出现了重合。”

&esp;&esp;“那个来英格兰的受害者,找到了吗?”齐安问,职业的本能让他握紧了拳。

&esp;&esp;顾澜轻轻摇了摇头,一缕黑发被风吹到苍白的颊边:“我找不到她了。”她没有说出后来情报显示的那条更黑暗的支线。那个女人千辛万苦逃出魔窟,在英格兰北部某个小镇艰难落脚后不久,就被盘踞在利物浦一带与爱尔兰共和军残余势力有染的黑帮控制,最终被转卖给了某个专为特殊癖好客户服务的地下色情网络,从此音讯全无。这些黑暗的枝蔓,齐安不必知道,知道了也无从下手。

&esp;&esp;齐安面色凝重起来,盛隆案的卷宗里,确实提到过非法偷渡和跨境人口贩运的线索,但缺乏关键的经济证据链,无法深入。而且最重要的问题。

&esp;&esp;“以万云的体量,有什么必要涉足这种利润有限,风险却极高的肮脏生意?”

&esp;&esp;“我也不信。”顾澜立刻接道,声音里斩钉截铁,“所以我必须跑一趟,必须查清楚。”

&esp;&esp;她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关键:“后来,我找到了陈汉升。他给我的那些资料里,有一部分加密文件,指向一条覆盖东南亚至欧洲部分港口的隐秘航线,以及几个在维京群岛和塞浦路斯注册的用于接收和分散资金的壳公司。审计显示,其中一些资金操作与物流周转的周期模式,与当年万云部分合规海外贸易的船期和结算周期,存在可疑的同步性。”

&esp;&esp;齐安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集市喧嚣的人声骤然退得很远,只剩下冬夜的风声和远处摊档发电机低沉的嗡鸣。冬日的灯光从侧面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esp;&esp;原来如此。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她需要一个安全可信,并且能直达高层的渠道,将这些烫手的证据送回去,撬动国内沉寂已久的旧案。

&esp;&esp;“资料给我。”齐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句承诺。

&esp;&esp;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顺着光线,抬起手,指尖越过他的肩膀,指向他身后。

&esp;&esp;齐安转过头。

&esp;&esp;那是一家老式的红砖邮局,绿色窗框,橱窗里亮着灯,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明信片。约克郡谷地的壮丽风景,兰开斯特运河上色彩鲜艳的驳船,本地教堂的素描,还有印着幽默当地谚语的卡通漫画。

&esp;&esp;“写张明信片吧,”顾澜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轻快,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她拉着他朝邮局走去,“用你们常说的话,来都来了。”

&esp;&esp;邮局里面温暖而安静,与外界的寒冷和渐起的喧嚣隔绝。木质柜台散发着经年累月擦拭后的淡淡蜡香,玻璃柜台后,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邮票和纪念品。顾澜松开他的手,兴致勃勃地凑到旋转明信片架前,一张一张仔细地挑拣着,时而拿起一张对着光看看,时而对比着图案,仿佛这真的是一个轻松愉快的旅行环节。

&esp;&esp;齐安的指尖掠过那些风景画和运河驳船,最终,停在了架子上不起眼的一角,随手拿了一张空白明信片,背过身,倚靠在深色的木质书写台边。他停顿良久,才提笔写下。笔尖划过硬质卡纸,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非常沉重。

&esp;&esp;“你写了什么,给我看看!”馨香的气息猛地从背后扑来,手臂不由分说地搂住他的脖子,温热的身体贴上来。

&esp;&esp;他纹丝不动,仔细贴上印着女王侧面像的普通邮票,将明信片投入邮箱。金属投递口发出一声轻响,如同心事的落锁,尘埃落定。

&esp;&esp;“你在说谎,我在爱你”

&esp;&esp;

&esp;&esp;回到车上,顾澜一边发动引擎,一边拍打着方向盘反复追问,脸颊气得鼓起:“所以你到底写了什么!!!”

&esp;&esp;齐安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逐渐昏暗的道路,嘴唇抿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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