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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贤焚毁的那批粮草,恰是也先给大同前线万余瓦剌大军准备的救命粮。消息传到大同北境时,瓦剌军营正弥漫着焦躁——战马啃着带刺的枯草,士兵们勒紧腰带计算口粮,连阿失帖木儿的亲兵都开始偷偷交换不安的眼神。
“加强警戒!”阿失帖木儿把亲兵营撒出去,可这些披着重甲的士兵,不过是在营地外围来回踱步。有个哨兵蹲在沙地里画饼,被百夫长抽了一鞭子,竟猛地扑上去厮打,嘴里喊着“还我粮草”,引得周围士兵一片哄笑,笑声里全是绝望。
进攻大同的命令被搁置,阿失帖木儿望着城头的明军旗帜,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更可怕的是,粮官送来的新粮袋,底层竟全是沙砾,倒出来时哗啦啦响,像在嘲笑他们的天真。“长生天这是要亡我们?”有个老兵捧着带沙的麦粒,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四月底的夜晚,风沙卷着寒意钻进帐篷。某千户营突然爆发出怒吼——一群饿得眼冒金星的士兵,把克扣粮食的百夫长按在地上,用弓弦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那百夫长平日总把好粮藏起来偷偷卖掉,此刻舌头吐得老长,蹬腿的动静越来越小。
“吃沙子的滋味不好受吧?”士兵们拔出弯刀对着尸体乱砍,随后竟把碎肉扔进煮马肉的铜锅,浑浊的汤里顿时浮起暗红的血沫。
哗变像野火般蔓延。阿失帖木儿带着亲卫赶来时,叛兵们正扛着抢来的粮袋狂奔,见了他便举着带沙的麦粒哀嚎:“腾格里若真保佑,为何让我们吃沙子!”
亲卫们举起弓箭,却迟迟不肯松手——他们的粮袋里,同样掺着半袋沙砾。有个亲卫悄悄放下弓,低声对同伴说:“算了,都是讨口饭吃。”半数人跟着放下武器,眼睁睁看着叛兵们把粮仓搬空。
快马送回的信,被也先一把撕烂:“懦夫!大同必须拿下!”
也先派来的老萨满很快抵达营地,穿着挂满铜铃的法衣,围着篝火跳神念咒,鹿角帽上的羽毛在风中乱颤。“长生天说,坚持下去就有粮吃。”萨满举着骨刀指向南方,可士兵们盯着他法衣下露出的、同样沾着沙砾的干粮袋,眼神里只剩嘲讽。
夜里的营地里,萨满的咒语还在继续,铜锅煮马肉的腥气混着尸臭飘满营地。
阿失帖木儿坐在帐中,听着外面叛兵与亲卫的争吵,忽然想起父亲也先的话:“汉人的土地随便抢。”可现在,别说抢土地,连一口不带沙的粮食都成了奢望。他摸出怀里最后半块麦饼,咬下去时硌得牙疼——里面的沙砾,比麦粒还要多。
风卷着沙砾打在帐篷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阿失帖木儿知道,这支军队已经散了,就算父亲再派十个萨满来,也挡不住士兵们北归的脚步。帐外传来“轰隆”一声,像是粮仓塌了,紧接着是叛兵们的欢呼。他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父亲那个“做第二个忽必烈”的梦,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场笑话。
也先派来的老萨满抵达大同前线时,瓦剌军营的粮荒已到了极致。士兵们用石块砸碎冻硬的沙粥,嚼着里面硌牙的砾石,连营地里的野草都被挖得只剩草根。老萨满却仿佛看不见这一切,他指挥着士兵在营地中央搭起三丈高的祭坛,黑毡铺地,上面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着牛羊头骨,鹿角神帽插在正中,帽尖的苍鹰羽毛在寒风中颤抖。
入夜后,祭坛周围燃起篝火,老萨满披挂上阵。他那件缀满铜铃的法衣已泛出暗黄,腰间挂着用仇人指骨串成的法器,手里挥舞着一柄磨得发亮的骨刀,刀面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
“长生天在上,瓦剌的勇士们听着!”他围着祭坛癫狂地跳跃,骨刀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铜铃的叮当声混着含混的咒语,像无数只毒虫在士兵耳边爬动,“三日后,天降粮食!违逆天命者,必遭雷劈!”
火堆旁的士兵们缩着脖子,没人敢接话。有个断了胳膊的老兵,怀里揣着给儿子留的半块沙饼,看着萨满唾沫横飞的样子,悄悄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那唾沫里,混着没嚼碎的沙砾。可肚子饿得发慌,谁也不愿戳破这层脆弱的希望,只能任由老萨满在火光中跳得越来越疯。
当夜三更,一股米粥的香气突然钻进帐篷。几个饿得眼冒金星的士兵循着香味摸过去,只见萨满的帐篷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领头的士兵猛地掀开帐帘,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目眦欲裂——老萨满正蹲在铜锅前,捧着白瓷碗呼噜呼噜喝粥,碗里的米粒饱满圆润,连一丝沙子都没有。锅边还摆着五袋精米,袋口系着只有贵族才用的丝绸绳,绳结上还绣着瓦剌皇室的狼头纹。
“狗东西!”有人怒吼着扑上去,一把将萨满按在滚烫的锅沿上。
老萨满尖叫着挣扎,白瓷碗摔在地上,米粥溅得到处都是。士兵们翻遍帐篷,从夹层里搜出那五袋精米,麻袋解开的瞬间,雪白的米粒倾泻而出,在满是沙尘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说天降粮食,自己却藏着精米!”一个士兵抓起米粒砸在萨满脸上,“我们吃沙子的时候,你就在这儿喝白粥?”
愤怒像野火般烧遍每个士兵的胸膛。他们七手
;八脚地找来装马奶酒的皮囊,灌满烈酒,死死套在萨满头上。老萨满的四肢疯狂蹬踹,酒液从指缝、嘴角涌出来,咕噜咕噜的冒泡声渐渐微弱,最后只剩下皮囊剧烈的抽搐。
直到皮囊彻底不动了,士兵们才把他的尸体扔到火堆里,看着那具曾装神弄鬼的躯体在火焰中蜷缩、焦黑,谁也没说话,可眼里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消息传到哈拉和林的金顶大帐时,也先正用银刀削着苹果。听闻萨满被活活淹死,他猛地将银刀掷在地上,刀刃插进毡毯半寸深。
“反了!都反了!”他抓起案上的镶玉酒碗,狠狠砸在狼皮地毯上,青玉碎片飞溅,有块尖片划破了他的脚踝,鲜血顺着玄色靴筒往下淌,在地毯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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