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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不对!不是!”
人群中忽然爆出一声极高亢的尖叫,旁人惊惧之下纷纷散开,让出一块空地,原来是名邋遢的小乞丐,只有半人高,正抓住旁边一人的衣角使劲摇着:“不是仙药!是害人药、害命药!不能吃!不能吃!!”
台上的管事表情一僵,冲守在门外的几名护院打了个手势,那几名壮汉顿时挤开人群,从几个方向朝小乞丐围去。
管事则抱拳笑道:“此等仙药被我们回春堂拿到,自然招得别人眼红,不知从哪找来个小痞子,挑这个节骨眼来污蔑我堂清白,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叫大伙见笑了。”
那小乞丐说话口齿不清,动作却十分灵活,仗着身材瘦小在拥挤的人堆里钻来钻去,五六个壮汉一时竟被他绕得晕头转向,口中还在不停地高喊着:“不能吃!会死、吃了会死!”
此言一出,本就对新药还存有顾虑的人群又喧闹起来,不少人起了疑心,暗自嘀咕起这灵芝究竟能不能吃,别是有什么吓人的副作用吧?
管事见状,大声道:“太岁究竟是仙药还是毒药,大伙方才都亲眼看见了,我相信诸位心中自有分辨,岂能叫这小痞子凭空扯的谎给骗了?”
“不,我没有说谎,我有、有证据,”小乞丐从胸前摸出两个破碗,高高地举起来给众人看:“我哥哥、吃过,死了!吃过就——呜呜呜呜!”
一名臂有刀疤的壮汉从背后逮住了小乞丐,一把将他拽过去死死捂住嘴,却忽然痛呼一声,撒手一看,虎口处赫然添了一排参差不齐的牙印。
刀疤男眼底闪过一抹怒意,当场并起大掌,狠狠铲了小乞丐一耳光。那小孩被打得头晕眼花,半张脸都成了紫红色,“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刀疤男举起手还要再打,旁边却突然伸出一柄精美的折扇,搭在他高举着的手腕上。
“以大欺小,当街施暴,阁下也不嫌丢人么?”宋渡雪懒洋洋地说,又睨了台上的管事一眼:“身为行医救人之地,回春堂就是这么管教手下人的?呵,下回不带上十几个打手,我都不敢进你们的门了。”
管事被他说得面露尴尬,挥手叫那刀疤男退下,此人方才面有不甘地收手,转身欲走,折扇却又拦在他身前:“等等,这孩子方才的话没说完,我还想听听呢。”
刀疤男这会儿火气正盛,看也不看地回肘一撞,想让这多管闲事的公子哥吃点苦头——人没撞到,却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使出的力气全还给他了,刀疤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胳膊后退几步,扭头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朱英随手挡了一下,见他撒开小乞丐,上前一步插进二人之间,将那孩子护在了身后。刀疤男神色一狞,还想抢人,忽然对上她漆黑的眼仁,不知为何后背一凉,竟吓出了一身冷汗,手也僵在半空不敢再动。
可能是多年行乞练就的本事,小乞丐哭得天昏地暗,也不耽误他看准时机撒腿逃跑,迅远离了凶恶的刀疤男和比刀疤男还凶恶的朱英,一溜烟蹿到宋渡雪屁股后面躲起来。
宋渡雪低头一看,那小孩一把鼻涕一把泪抹得到处都是,长长的指甲里藏污纳垢,也不知道几个月没洗澡了,脖子和脸都是两个色号的,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个一言难尽的嫌弃表情。
宋大公子做了好一会心理准备,才蹲下身子,不知从哪摸出来颗松子糖,剥开糖衣在小乞丐脸前晃了晃:“喏,你如果能马上打住不哭,这颗糖就归你,怎么样?”
松子糖色如琥珀,浓郁的甜味混着松子香,小乞丐哪见识过这种宝贝,鼻子一耸,效果立竿见影,立马睁大了眼睛,不流眼泪改流口水了。
宋渡雪被他傻了吧唧的模样逗乐了,唇角一勾,将糖放进他掌心:“嗯,听话,这是奖励。”
小乞丐捏着糖果看了半天,先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随即脸上风云变幻,好像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连忙囫囵个塞进嘴里包起来,还用手紧紧捂住,生怕被谁抢了似的。
宋渡雪又道:“你方才想说什么,说吧,我听你说。”
小乞丐立马张嘴想说话,又想起嘴里还有宝贝糖果,独自纠结了一会,决定捂着嘴说,本就含糊的声音顿时更难分辨:“我哥哥、吃过,太岁,能治好他、他的腿。哥哥的腿坏了,被打坏了,走不了路。”
说着,小乞丐好像担心他听不懂,弯腰在自己的腿上来回比划:“断了,坏了,走不了路,只能趴着、躺着。太岁能治,哥哥吃了,就好了,能站起来、能走了。但是后来没有吃,又变坏了,更坏更坏了,整条腿都烂了,很臭,有很多虫子,需要太岁才能治好。太岁,要很多钱,我们没有钱,哥哥治不好,就死了。”
小乞丐嘴巴一瘪,又呜呜地哭起来:“不吃太岁,不会死,吃了就死了,不能吃……”
宋渡雪没有催促,等他哭过这一阵,才问:“为什么要今天来说这些,是谁叫你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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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乞丐急了,脏兮兮的手一把揪住宋渡雪织锦的衣袖:“没、没人叫我,不是今天,我一直说、一直说,跟好多人都说,可他们都不信,没人信,真的不能吃,不能吃啊!”
宋渡雪点点头,又取出几颗糖:“好,这也是奖励,我喜欢敢说真话的人。”等小乞丐激动万分地双手接过,方才站起身来,侧目看向台上:“吃了包治百病,不吃必死无疑,这就是贵堂声称的仙药?”
管事泰然道:“老弱病残皆乃生气衰竭之相,太岁内含生气,以气治病,故能包治百病,耗竭后自然也得再添补,否则便会失去效力,有何问题?”
“那为何耗竭后不是衰退,而是恶化,甚至于令肢体溃烂成疾?”
“这……的确是个我们还未解决的问题。”管事叹了口气,话锋却又一转:“不过这位公子,我们药行的人都知道,为了救命,哪怕真有毒也得捏着鼻子吃呀,多活一天是一天不是?大不了往后再想办法嘛。你看那些古书上,性烈含毒的还少吗?相较之下,太岁只需要一味药,便能保大伙健康安乐,长命百岁,不是仙药是什么?”
这话却说得十分在理,围观众人皆默默地点头,连宋渡雪也语塞了。他怀疑此药来路不明,恐怕背后有鬼,却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对凡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
比起近在眼前的病痛,谁会考虑远在天边的风险?
朱英见他紧抿着嘴唇,似乎不大高兴,迟疑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刚想说什么,灵感却猝不及防地被触动,猛地转身往长街另一头看去,正好看见一名披着黑袍的人,立在拥挤的人潮之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那黑袍人似乎没料到朱英会察觉,愣了一愣,转瞬便没了踪影。
虽不过匆匆一瞥,但朱英的直觉告诉她,那是个修士。
毫州城内还有别的修士?倒也不奇怪,毕竟毫州本就是个大城,郭刺史也曾经找到过好几个方士,可这人却藏头露尾,偷偷摸摸的,不像什么好人。
朱英立刻拿定主意,说出口的话也拐了个弯,宋渡雪只感觉一阵风从身侧卷过,轻飘飘甩下句:“我去去就回。”等他反应过来,再想询问时,哪还有半点人影?
宋渡雪嘴角抽了抽,心情顿时再差也没有了,拧紧眉头问朱慕:“她去哪了?”
朱慕指了个方向,不过以他的修为,尚不能完全看清朱英的动作,遂问:“我去找她?”
宋渡雪徒劳地搜寻一圈无果,收回视线,咬着牙殃及池鱼道:“你想去就去,问我干什么?”说罢头也不回地逆着人流往外走,剩下朱慕满脸疑惑,不知道他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不过鉴于他乃朱慕为数不多的几个棋友之一,朱慕还是大度地包容了宋大公子比六月天还难测的臭脾气,任劳任怨地跟了上去。
朱英惹完人就跑,毫无公德心,这会儿正追人追得心无旁骛,一路追到另一片市集去了。此地远没有方才的百草市热闹,行人寥寥无几,不少商户甚至连门都还没开,伙计们都东倒西歪的,懒散地打着呵欠。
那黑袍人并没有掩盖行踪,仿佛是有意要等她来,朱英便从善如流地来了,也很想看看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商铺错综复杂的巷道之间拐过几个弯,眼前只剩一条寂静无声的死胡同,两侧皆为高墙,遮住了逐渐西斜的天光,显得巷内尤为昏暗,有如傍晚。
朱英才踏进去,脚下便响起一阵滞涩的“咕噜噜”声,低头一看,脚下青石缝中竟涌出了猩红的软泥,须臾将整条暗巷淹没,化为一片黏稠的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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