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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节&bp;1:冰棺星球
永霜星的风,是用碎玻璃搓成的鞭子。每一次抽打在逃生舱外壳上,都能听见金属骨骼般的**&bp;——&bp;那是&bp;-&bp;90℃的极寒在啃噬合金,舱壁上凝结的白霜已经厚得像层盔甲,把舷窗变成了毛玻璃,只能勉强看见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天空中盘旋的、灰黑色的风柱。
拓的睫毛早冻成了冰刷。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抹了把舷窗,指腹蹭过的地方露出一小块透明,正好能看见左翼断裂的残骸:原本银灰色的引擎罩此刻像块被冻裂的劣质陶瓷,碎片散落在冰原上,反射着惨淡的光,仿佛是这艘逃生舱咳出的骨头渣。三小时前,他们从&bp;“希望号”&bp;的爆炸火光中坠落,像颗被上帝唾弃的葡萄籽,砸进这片无垠的冰墓。
“清点人数。”&bp;拓的声音在防寒服里闷得发沉,摘下头盔时,呼出的白雾在下巴上凝成了细小的冰珠,滚落在锁骨处,硌得生疼。逃生舱里挤着十七个幸存者,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某种金属锈蚀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被低温冻成了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团块。
后排传来压抑的啜泣。那个叫安娜的女人还抱着她的孩子,孩子蜷缩在她怀里,小脸冻得发紫,嘴唇上的冰壳像层劣质的漆。三天前在&bp;“希望号”&bp;上,这孩子还会咯咯笑,口水能浸湿拓的肩膀,现在却硬得像块冻肉。安娜的手指早已失去知觉,却还在机械地摩挲孩子的脸颊,指甲刮过冰壳,发出砂纸蹭过玻璃的刺耳声响。
“别费力气了。”&bp;驾驶座上的老兵突然开口,他叫凯恩,左裤腿已经被血浸透,冻成了暗红色的硬板,此刻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支棱着。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落在地上瞬间冻成小冰块,“在这里,体温低于&bp;35℃的,都是待拆的零件。”
拓没接话。他盯着逃生舱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氧气储备&bp;47%,水循环系统彻底报废,食物仅剩两袋压缩饼干。最要命的是水&bp;——&bp;永霜星的冰原看似遍地是水,可表层冰壳里含着的砷化物,比宇宙辐射更致命。凯恩说得对,他们不是幸存者,只是还没被完全冻结的尸体。
“我去找水。”&bp;拓抓起墙角的消防斧,斧刃上还沾着&bp;“希望号”&bp;的金属碎屑。凯恩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老人的掌心像块冰,指甲几乎嵌进拓的皮肉里。“往东南走,找冰层断裂的地方。”&bp;他从怀里掏出块泛黄的星图,边角已经冻脆,“那里有地核余热烘出来的活水层,就是……”&bp;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那里的冰,会咬肉。”
拓走出逃生舱的瞬间,感觉眼球都要被冻裂。风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防寒服的缝隙里,他的脸颊很快失去了知觉,只能靠牙齿不断摩擦来确认自己还活着。冰原在脚下延伸,无边无际,偶尔能看见被冻住的、扭曲的生物残骸,像是某种巨型昆虫的外壳,表面覆盖着冰棱,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哨声。
走了大约两公里,他在一处冰谷边缘停下。这里的冰层呈现出污浊的灰黑色,敲上去能听见空洞的回响,与凯恩说的&bp;“断裂带”&bp;特征吻合。拓举起消防斧猛砸下去,斧刃与冰层碰撞的瞬间,迸出细碎的冰火花,却只在冰面上留下个浅白的印子&bp;——&bp;永霜星的冰比钢铁更硬,斧刃甚至被震出了细小的缺口。
“妈的。”&bp;他骂了句,哈出的白气在头盔面罩上结了层雾。就在这时,他看见冰谷深处有块凸起的冰棱,通体透明,尖端锋利得像把水晶匕首。他走过去,用手套擦了擦冰棱表面,发现下面冻着一团暗红色的东西,隐约能看出是某种生物的内脏,已经被冻成了琥珀状。
拓握住冰棱用力一掰,冰棱应声而断,断口处露出的截面比刀刃还要锋利。他学着凯恩的样子,将冰棱对准冰层最薄的地方猛刺下去,冰面发出&bp;“咔嚓”&bp;的脆响,像块被敲裂的玻璃。他顺着裂缝不断凿击,很快就挖出个拳头大的洞,洞里漆黑一片,隐约能听见冰层深处传来水流的咕噜声,带着地核深处特有的硫磺味。
就在他伸手去探洞的深度时,冰棱突然打滑。锋利的尖端划过他的手腕,防寒服的布料像纸片般被割开,一道血口瞬间绽开。血珠刚涌出来,就被极寒冻成了细小的血晶,像撒在冰面上的红宝石碎屑。拓皱了皱眉,把流血的手腕往衣服上蹭了蹭,继续用冰棱扩大洞口,直到能把整条胳膊伸进去。
刺骨的寒冷顺着手臂往上爬,他的手指在接触到液态水的瞬间僵直,仿佛被无数根冰针穿刺。但他死死攥着水壶,任由带着硫磺味的热水灌满容器&bp;——&bp;这水烫得奇怪,大概是地核余热的缘故,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在壶口凝结成白雾,落在手上却不觉得烫,反而有种诡异的麻木感。
当他抽出手臂时,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冻住了。更奇怪的是,那些凝结的血晶没有掉落,反而像有生命般,顺着伤口边缘越聚越多,渐渐与他手中的冰棱粘在了一起。他试着甩了甩胳膊,血晶与冰棱竟像被焊
;住了一样,融合成了一柄暗红色的冰镐:镐头是菱形的,血晶在里面流转,折射出细碎的红光;镐柄则是透明的冰棱,握着竟有一丝微弱的暖意,顺着掌心往心脏里钻。
“这他娘的……”&bp;拓愣住了。他举起冰镐对着阳光,发现血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无数细小的红色虫子在蠕动,又像是他自己的血在冰层里重新活了过来。
“永霜星的冰,会吃血。”&bp;凯恩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拓想起冰棱里冻着的生物内脏,想起那些被冻成琥珀的血肉,突然明白这颗星球的残酷法则&bp;——&bp;它不接受施舍,只吞噬生命,然后用死者的血肉,为生者锻造生存的武器。
他扛着血钻冰镐往回走时,风势越来越大。冰原上的积雪被卷到半空,形成旋转的白色柱子,像无数个幽灵在跳舞。远处的逃生舱变成了个模糊的黑点,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女人的哭喊,是安娜的声音。
他回头望去,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孩子的尸体,在风雪里踉跄。她大概是偷偷跟了出来,想找个地方埋葬孩子,却被突然增强的暴风雪困住。她的防寒服帽子被风掀起,露出冻得发紫的脸,怀里的孩子像块沉重的冰砖,让她每一步都陷进深深的积雪里。
“回去!”&bp;拓吼道,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安娜似乎没听见,她只是抱着孩子,朝着冰谷的方向走去,那里的冰层断裂带此刻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某种巨兽在召唤。
拓冲过去想拉她,可风太大了,他每走一步都像在跟无形的墙较劲。就在他快要抓住安娜的衣角时,一道风柱突然卷起她,将她和孩子的尸体一起抛向空中。安娜的惨叫声像根被拉紧的弦,在达到最高音时突然绷断,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拓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风柱渐渐远去,心里空得发疼。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血钻冰镐,镐头的血晶不知何时变得更亮了,里面的红光像团跳动的火焰。他突然想起凯恩说的&bp;“待拆的零件”,想起那些被用来砌防风墙的尸体&bp;——&bp;或许在永霜星,死亡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的开始。
回到逃生舱时,凯恩已经昏过去了。其他幸存者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得像冰原上的洞。拓把水壶递给离他最近的年轻人,那孩子接过水壶时,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水洒在地上,瞬间冻成了薄冰。
“我们有救了。”&bp;拓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舱内的死寂。他举起血钻冰镐,让镐头的红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这颗星球想吃我们的血,那我们就用血,敲开它的骨头。”
深夜,暴风雪果然来了。拓抱着冰镐坐在舱门口,听着外面风柱撞击尸体防风墙的声音,像野兽在啃骨头。他摸了摸镐头的血晶,那丝暖意越来越明显,甚至能感觉到某种微弱的搏动,像颗种子在冰层下悄悄发芽。他不知道这柄用血凝成的冰镐会带来什么,但他知道,从握住它的那一刻起,他和永霜星之间,就只剩下猎人与猎物的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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