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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之时,辞盈问出了马车上她一直没有问出的那个问题。
她声音低落地问:“为什么?”
她慢慢地说着:“为什么赈灾的官员会死在路上,为什么那些难民都被拦在城门外,为什么他们甚至都不遮掩一下?”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句话说出来时自己都在迟疑,她其实也不是没有答案,只是看着欧阳燕理所当然的态度,明白事情可能没有贪污那么简单。
这一路上她看见的一切让她迟疑,同这一路的见闻,无处不见的生灵涂炭相比,谢府甚至算得上一个大蜜缸。
辞盈有些失去力气,干脆坐在桥上,任由两条腿垂下去。
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在谢怀瑾面前如此去,她垂着眸,轻声道:“安淮地势偏低,又临近江海,所以容易发洪水,我很小的时候就如此了。但就算是我小时候那一次洪水,也没有这么......”
辞盈说不出来后面的话,安静了片刻,轻声道:“谢怀瑾,为什么呢?”
辞盈甚至也不太清楚自己在问什么了,她只是茫然地看着湖面,里面没有鱼。倒影中,身形颀长的青年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她。
辞盈转身同谢怀瑾对视,随后缓慢起身走到谢怀瑾身前,头缓缓地靠在了青年胸前。谢怀瑾一身青衣,整个人像是山间静谧的湖面,辞盈靠上去,青衫泛了点点涟漪。
秋日的风带着寒意,谢怀瑾垂眸看着怀中的人,呼吸相触的距离写作亲密。
半晌之后,他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少女的头。
哭声在他怀中响起,谢怀瑾抬眸看着外面的天色,风萧萧,雨瑟瑟。
不知什么时候,少女环住青年的腰,双手交叠,放声哭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哭过,前几月的一切混着这半月的见闻,变成她莹莹的泪。
她没有再能这么哭诉的人,除了身前的青年。他们依然算是陌生,但他是她的夫君和爱人。
一层累着一层,辞盈实在忍不住了。
当年绣女解开她身后绳子的那一瞬间,秀才就冰冷着脸站在绣娘身后,她哭喊着唤娘,绣女仍旧俯身在解她手上的绳子。
辞盈抱住谢怀瑾,眼泪大颗大颗地落。
她不想再说后面的事情。
哭喊声响彻整个黑夜,绣女被打的只剩下一口气,周围都是人,可是没有人拦住秀才,他们饿狠了的眼睛盯着奄奄一息的绣女和身后被饿了几天的辞盈。
几个哥哥姐姐也用那样的眼睛看着辞盈,那天下着雨,绣女哭着,明明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对着辞盈的方向在说对不起,一声又一声对不起,直到人伢子来的时候才止息。
辞盈见绣女的最后一眼,天上下着雨,长长的水痕从那双无神的眼睛里流出来,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痕。
人贩子将辞盈双手绑在身后,像牵着一头牲口一样牵着同辞盈一样的很多小孩,大多是五六岁的女童,哭着喊着,辞盈不断回身看着绣女,最后一脚被人伢子踹入泥中。
后来辞盈就放了一场火,除了醉酒的人伢子,孩童都趁乱逃了出来,在一众孩童茫然的眼神中,辞盈冒死跑入火中,唤醒了因为醉酒熟睡的人伢子。
人伢子的头发被烧掉了半边,将她抱着出来时蹲下身眼神复杂地摸了摸她的脸,两个人一起出来的时候,有些孩童趁乱跑走了,有些人依旧呆呆地呆在原地不知道有何处可去。
人伢子叹息了一声,又摸了摸辞盈的头,原本会被卖入青楼的辞盈就这样换得了被进去谢府为奴的机会。
谢怀瑾胸前的衣衫被眼泪浸湿,他安抚少女的手很久才停下。
远在长安的泽芝院的书房内曾经放着一份关于辞盈的卷宗,远比谢清正那一份要详细。
与之不同的是,谢清正那上面寥寥几笔写着辞盈六岁之前的过往,曾送到谢怀瑾手上的那一份上,密密麻麻都写着两个少女关于自由的一切遐想。
谢怀瑾看着怀中这个被他姨母和妹妹用天真养大的孩子,在姨母和妹妹都离开人世之后,她像一件遗物一样被留在了他的手中。
他善待她。
他带她看她年少时和妹妹一起遐想的自由。
群雄割据,饿殍遍野,生灵涂炭。
哭什么。
但这么想着,青年的手还是温柔地抚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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