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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汤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波纹。
任久言垂着眼睫,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每年年中两国互派使臣本是常例,只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只是陛下偏偏在这时候把我们俩往西域事务上安排,”萧凌恒接过话茬,眉头拧紧,“这指向性也太明显了。可我想不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渥丹跟咱们大褚向来交好,此时又无战事纷争,陛下突然盯上他们图什么?”
沈清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或许不是冲着渥丹去的。”
他抬眼看向萧凌恒,“还记得上月我们分析过的西域局势吗?”
萧凌恒一怔,突然拍案而起:“你是说——”
牵动伤口又龇牙咧嘴地坐下,“陛下真正要收拾的是那些游牧部族?”
任久言闻言眸光一闪,西域地图在脑海中铺开,大褚与渥丹国周边盘踞着的几个部落,这些年没少在边境生事。
“不无可能。”任久言微微颔首,“直接对一个邦国用兵,难免让西域诸国心生忌惮,更会落人口实。”
他指尖轻点桌面,“但若只是清剿几个不服管束的部族”
沈清安接过话茬:“况且这些部族常年劫掠商队,我们出兵剿匪名正言顺。西域诸国就算不满,也说不出什么。”
“可这跟渥丹有什么关系?”萧凌恒还是想不通,“那些游牧部落虽然谁也不归附自成一体,可就算我们动手,渥丹也未必会愿意搅进这浑水,同他们撕破脸。”
三人一时无话,屋内只剩下茶汤渐冷的淡淡香气。
任久言轻轻叩了叩桌面:“或许,这才是陛下真正的用意。”他抬眼看向萧凌恒,目光沉静。
“你是说”萧凌恒眉头微皱,“陛下需要我们给渥丹制造一个不得不出兵的理由?”
“这只是猜测。”任久言指尖摩挲着杯沿,“但战场上的事,从来都是能避则避。真要动兵,粮草、军饷、人命,哪一样不是损耗?若非被逼到绝处,谁会轻易开战?”
沈清安若有所思地点头:“就像逼人上梁山,总要有个不得不反的理由。”
“所以,”萧凌恒突然笑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陛下这是要我们给渥丹下个套,让他们不得不跳?”
窗外一阵风过,三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如同即将展开的棋局。
随着官职恢复,任久言和萧凌恒不得不搬回城内居住。萧凌恒软磨硬泡了好几日,非要任久言搬去自己府上同住。
任久言虽然动过心思,但终究还是保持了理智。
眼下两人都是朝廷四品要员,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且不说他们之间的情分本就不该摆在明面上,单是两位朝臣走得太近就足够引人非议。朝堂之上,人人都戴着面具过活,即便大家都知道的事,该做的表面功夫一样都不能少。这是官场的规矩,更是明哲保身的道理。
萧凌恒听着任久言一条条分析利弊,虽然心里不痛快,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在理。两个朝廷命官同住一个屋檐下,确实说不过去,任谁问起来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终只能悻悻作罢。
可转念一想,任久言向来独来独往,身边连个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如今朝局复杂,萧凌恒是一百个不放心,他索性板起脸来,硬是跟任久言谈起了条件,要么接受他安排的下人和护卫,要么就搬去萧府同住,二选一,没得商量。
任久言权衡许久,终究还是应下了萧凌恒的安排。一来实在拗不过对方这份沉甸甸的牵挂,二来自己如今这身子骨,身边确实需要人照应。他从前独居惯了,最忌讳旁人近身伺候,其实说到底是不信外人。可萧凌恒挑来的人,他却是放心的,答应留下几个得力的护卫和一个小厮。
萧凌恒这才稍稍安心,转头就亲自去挑选人手,恨不得把萧府最精干的侍卫都塞过去。
短短五日功夫,韩远兮带着人将任久言的小院彻底翻新了一遍。虽然宅子格局未变,面积依旧不大,但再不是从前那副破败模样。
萧凌恒知道任久言爱侍弄花草,特意命人去花市买了盛开的时令花卉。墙角栽种了几丛兰草,窗下摆着两盆青松,连石阶缝隙里都仔细栽上了翠绿的苔藓。
他看任久言每次荡秋千时都笑得极其开心,本想着也在院里给搭一个更好的秋千,可任久言的院落里没有那么粗壮的树,他本想移栽一棵,却被任久言严令制止,他没辙了,只好作罢。
但在院中原本的荒地被他叫人挖成一方小池,放了三尾普通的小红鲤,池边还搭了个简易的木亭。最惹眼的是栓在亭下的小黄狗,毛茸茸的一团,见人就摇尾巴。萧凌恒特意挑了只温顺的,生怕任久言照顾不来。
屋内陈设更是处处用心。知道任久言不喜奢华,所有家具都换成了古朴的样式,榉木书案打磨得光滑却不施漆,藤编的圈椅铺着素色棉垫,连帐钩都选的是最简单的铜制如意纹。书架上的书按类别重新归置过,案头还添了盏可调节亮度的铜灯。
韩远兮交差时,萧凌恒亲自验收。他摸着新换的窗纱,突然想起什么:“卧房的床”
“按大人吩咐,换成了黄杨木的双人床,褥子也加厚了两层。”韩远兮忙道,“就是任大人今早来看时,盯着那床看了好久”
萧凌恒耳根一热,轻咳道:“他伤还没好,自然要睡得舒服些。”
搬家那日,任久言站在焕然一新的小院里,看着池中游动的红鲤,许久没说话。
萧凌恒在一旁紧张地搓着手指,直到看见他唇角微微上扬,才悄悄松了口气。
如此,既全了萧凌恒的心思,又守住了该有的分寸。
一连一整个月下来,每日上朝时,两人总是一前一后地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只有在拐角无人处,萧凌恒才会偷偷拽一下任久言的袖子,换来对方一个无奈的眼神。
这样的日子说不上多舒心,但至少稳妥。任久言清楚,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堂里,谨慎些总没错。萧凌恒虽然不情愿,却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只得每日下朝后变着法子找借口往任久言府上跑。
渥丹使团入京的日子越来越近,整个朝廷都跟着忙得团团转。
鸿胪寺的官员们脚不沾地,光是核对国书就熬了三个通宵。郑睐这几日脸色铁青,见谁训谁,连茶水凉了都要发顿脾气。任久言作为新任少卿,案头的文书堆得快比人高,每日天不亮就得去衙门点卯。
礼部那边也不轻松。礼部侍郎带着人反复演练迎宾礼仪,光是争论使臣该行什么礼就吵了五回。几个老学究捧着前朝典籍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礼部尚书拍板定下了章程。
内务府的库房这几日就没消停过。太监们忙着清点要赏赐的瓷器绸缎,生怕哪个花纹犯了渥丹人的忌讳。连装礼物的锦盒都换了三回样式,生怕不够体面。
光禄寺的厨子们更是愁白了头。既要准备符合渥丹人口味的菜肴,又怕用了什么犯忌的食材。试菜试得几位大人看见羊肉就想吐,最后还是任久言递了份渥丹饮食禁忌的单子才算了事。
太仆寺的马厩这几日格外热闹。精挑细选的三百匹御马被洗刷得油光水滑,连马蹄铁都重新换过。车驾司的工匠连夜赶制新的仪仗马车,生怕路上出半点岔子。
城门口的金吾卫封卿歌已经操练了七八回列阵仪式,连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都知道把摊子往后挪三丈,“听说使团队伍能有半里长呢!”
“哎呦,这下帝都可热闹了!”另一个卖油果子的小贩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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