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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冰河》
——曹海金
朔风卷雪裂寒江,冰坼龙门势若狂。
暗伏钩连藏鬼蜮,危桥冻合架玄黄。
孤灯舍利消残毒,一棍神威劈大荒。
莫道前途多险仄,晴光已透并州霜。
上
少室山雪夜的腥风血雨与佛骨舍利流淌的温煦暖流,这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如同最炽热的烙铁与最刺骨的寒冰,交替灼烧、冻结着石憨的筋骨与神魂。
那烙印深入骨髓,每一次心跳都牵动起双重的痛楚与奇异的力量。
腊月十五,那悬于头顶的利刃已经开始坠落,化作脚下步步紧逼的寒霜,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地蔓延上来,日夜啃噬着他们仅存的时间。
太原!
那两个字在石憨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里翻腾,带着血腥的铁锈味。水路,唯有这条凶险莫测的浊黄巨龙,才能避开官道上层层叠叠的盘查罗网,直插并州腹地,抢在那致命的时刻之前抵达!
孟津古渡,天地失序。
腊月的朔风不再是风,而是裹挟着千万把无形冰刃的混沌巨手,从铅灰色的苍穹之上狠狠砸落,狂暴地撕扯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浑浊的黄河水被彻底激怒,裹挟着上游冲撞而下的巨大冰凌,如同失控的钢铁洪流,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意志,狠狠撞击着残破的堤岸和冻得惨白的渡口木桩。
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颤抖。铅云低垂得仿佛要压垮人的脊梁,窒息般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坠在胸口。细碎坚硬的雪粒子被狂风卷起,像鞭子般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留下针刺般的痛麻。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属于黄河的腥臊泥味,混杂着冰凌碎裂时迸发的凛冽寒气,更有一种万物肃杀、生机断绝的绝望气息,深入肺腑,冷彻骨髓。
渡口早已封航。
几艘仅存的破旧渡船,被儿臂粗的铁链死死锁在岸边粗大的石桩上,在风浪中绝望地扭动、**,像垂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冰封了!过不去!”船老大裹着厚重油腻的羊皮袄,整个人缩成一团,几乎与渡口那根被冰霜覆盖的木桩融为一体。
他指着前方翻滚咆哮的河面嘶吼,声音在狂风中破碎不堪,“今年这寒流邪性得紧!冰面瞅着是厚实,底下全是吃人的暗流和鬼漩涡!前头刚吞了一队想抄近路的粮车!连人带马,连个泡都没冒!找死啊!”他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惊悸和警告,仿佛那冰面下潜伏着无形的深渊巨口。
李璃雪三人如同三尊沉默的石像,伫立在狂风怒号的堤岸边缘。
李璃雪一身墨青色劲装紧贴身躯,勾勒出蓄势待发的线条,外面罩着的玄狐大氅被风吹得向后狂舞,兜帽边缘浓密的玄色狐毛疯狂抖动,只露出一双眼睛——沉静如万年寒潭,又似渊海无波,死死钉在河对岸那片被风雪搅得模糊不清、象征着太原方向的灰色地平线上。
石憨双臂旧伤在刺骨寒风中隐隐作痛,如同无数细针在骨缝里搅动,而肋下和左臂新包扎的伤口则传来更尖锐的撕裂感。他双手紧握着那根被乌金丝缠绕修复的青冈木棍,棍身冰凉刺骨,几乎要冻进掌心。他铜铃般的眼珠里,焦灼如同沸腾的岩浆,几乎要冲破眼眶喷涌而出。
如兰裹紧了身上的厚棉袍,单薄的身子仍在瑟瑟发抖,小脸冻得发青,嘴唇失去血色。她望向那奔腾咆哮、如同无数冰龙翻滚的黄河,眼中除了凝重,更添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惧。
“绕行风陵渡,至少多耗五日!”石憨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带着血沫,“腊月十五…等不了!”
“等!”李璃雪的声音不高,却如利剑般穿透呼啸的风墙,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等一夜!若明日黎明前冰面能承重,冒险强渡!若不能…”她微微一顿,目光如电,扫过那浊浪滔天的河面,“弃水路,抢陆路!纵是刀山火海,也要趟过去!”
她的视线最终锁定在河心。那里,巨大的冰凌在狂风中互相撞击、挤压、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冰面并非浑然一体,靠近湍急的河心处,一道道狰狞的黑色裂缝如同大地的裂伤,在翻滚的浊浪间时隐时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吞噬气息。
寒风在破败的龙王庙里肆意穿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如同冤魂在低泣。
庙宇残破,神像倾颓,蛛网在角落飘荡。
石憨盘膝坐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青冈木棍横放膝前。怀中那方寸大小的佛骨舍利宝函,是这酷寒绝境中唯一的慰藉,散发着温润而恒定的暖意,如同一盏微弱的生命之灯,艰难地抵抗着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毛孔侵入骨髓的严寒。这暖意更持续地消融着双臂深处那源自庐山寒潭铁水的阴戾旧伤,以及左臂伤口内残余的蛇毒。
每一次气息的流转,舍利的暖流与体内盘踞的寒毒激烈交锋,都带来冰火淬炼般的剧痛与麻痒,仿佛有无数冰针在血脉中穿梭,又似烙铁灼烫着骨
;髓。汗水刚在冰冷的皮肤下渗出,瞬间就被寒气冻结成细小的冰珠。
他紧咬牙关,强迫自己沉入那痛苦深渊的底部,意念高度凝聚,如同无形的触手,一遍遍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抚过棍身上乌金丝缠绕的每一道裂痕。
指尖在冰冷的金属和温润的木纹间移动,感受着金丝的刚硬坚韧与青冈木质的柔韧生机,试图将那夜在藏经阁雪地中、与那柄寻常扫帚同在的“无念”之境重新凝聚于心。时间,在这痛苦的煎熬与意念的沉潜中,如同冰封的河水般缓慢流淌,每一刻都沉重无比。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降临。
肆虐的狂风似乎耗尽了力气,势头稍减,但细密如盐粒的雪霰依旧固执地敲打着残破的窗棂与地面。河面上那震耳欲聋的巨大冰块撞击声,也变得稀疏了些许。
浑浊的河面在昏暗的晨光下,竟奇迹般地凝结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冰壳!那冰壳看上去颇为厚实,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死寂、冰冷的微光,竟一直延伸铺展到了对岸模糊的堤岸轮廓!
“走!”李璃雪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
三人牵马,踏上冰面。
马蹄铁与冰层接触的刹那,脚下立刻传来令人心悸的“嘎吱”**,仿佛踩在巨大腐朽的骨架上,随时可能彻底坍塌。
每一步都踏得如履薄冰,冰层下浑浊河水翻涌流动的沉闷轰响清晰可闻,如同有史前巨兽在深渊之下沉重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脆弱的冰壳。
石憨走在最前充当探路的尖兵,青冈木棍每一次点地探路都极其谨慎,棍尖传来的细微震动反馈着冰层下方的虚实厚薄。刺骨的寒气顺着脚底和紧握棍身的掌心直往上窜,冻得膝盖和指关节僵硬发麻,每一次屈伸都带着滞涩的摩擦感。
终于,踏入了河心最深处,亦是漩涡暗流最为汹涌、冰层最薄弱的死亡地带。
冰面下水流声骤然加剧,沉闷的轰鸣变得尖锐急促,如同无数怪兽在冰层下疯狂地搅动、撕扯。前方,一道宽逾丈许、深不见底的巨大黑色裂缝,如同大地被撕裂的伤口,又似地狱张开的巨口,横亘在必经之路上!
裂缝边缘犬牙交错,浑浊的河水在里面翻涌咆哮,散发出刺骨的、带着浓烈腥味的死亡气息,冲击着人的鼻腔和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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