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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
长安的春末,曲江池畔已是一派浓得让人沉迷的绿意。垂柳的枝条柔软地垂入清澈的池水,拂起细微涟漪,又被缓缓流过的碧波荡开。
上巳节刚过,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祓禊祈福的淡淡香火气,混杂着新草和湿润泥土的芬芳,酿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慵懒。
今日是吏部为新科进士们举办的曲江流宴。一弯人工开凿的曲水如玉带般环绕着开阔的草地,水势徐缓,清澈见底。盛满琥珀色美酒的羽觞(一种带耳的漆制酒杯),正随着这水流,悠悠荡荡地飘向沿岸席地而坐的新贵们。
石憨、李璃雪和如兰三人,并未混杂在那片锦绣丛生的主宴区。
他们远远地坐在一处地势略高的水榭回廊下,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整个曲水流觞的盛况尽收眼底。
石憨背靠着朱红的廊柱,那根缠裹着金丝的青冈木长棍斜倚在身侧,在斑驳的廊下光影里,棍身偶尔反射出一点沉静的光。他目光沉凝,缓缓扫过水边那些意气风发的身影,如同无声的磐石。
“瞧瞧,”李璃雪手里捻着一朵刚从枝头飘落的粉白桃花,目光却投向那片衣冠锦绣,“十年寒窗,一朝登第,春风得意马蹄疾,不外如是了。”她今日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浅碧半臂,发髻简单,只斜簪了一支素银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流苏在耳畔轻轻晃动,衬得那略带嘲讽的笑意更加灵动,“只是不知这琼林宴上的美酒,可还合这些未来‘国之栋梁’的脾胃?”
如兰挨着李璃雪坐在栏杆上,闻言撇撇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推杯换盏的身影“公主,我看他们饮得可欢实着呢!不过,那酒香飘过来,闻着倒真是勾人。”她咂咂嘴,随即又警惕地绷紧了肩背,“可这热闹底下,总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劲儿。”
石憨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靠近曲水上游的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位新科进士,穿着簇新的青色圆领袍,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模样,此刻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脸色异样地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飘忽不定,手指神经质地抠着面前的食案边缘,几乎要将那漆面抠破。当一只羽觞顺着水流晃晃悠悠漂到他面前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伸手捞起,几乎是急不可耐地仰头灌了下去,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流下,洇湿了崭新的衣襟。
“看那个。”石憨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水榭里的闲适,下颌朝那角落微微一点。
李璃雪和如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进士饮完酒,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双眼竟在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窄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住坐在他斜对面、正举杯谈笑的一位同科。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清明,只剩下野兽般的狂暴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饥饿感。
“嗬啊——!”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炸开。
那进士猛地暴起,如同离弦的箭,带着一股腥风直扑向他的目标!
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文弱书生。他双手成爪,指甲在阳光下闪着不祥的光泽,狠狠抓向那谈笑同科的脸颊和脖颈。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曲江池畔的春日宁谧。
“杀人啦!”惊恐的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这血腥的袭击像点燃了***。几乎是同一时刻,曲水沿岸,七八个原本还在饮酒作乐的新科进士,仿佛接到了同一个无形的指令,身体同时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们的喉咙里发出同样的嗬嗬怪响,眼中血丝爆裂,瞳孔紧缩,脸上肌肉扭曲成狰狞的鬼面。
“砰!”一个进士掀翻了面前的食案,杯盘狼藉,汤汁四溅。他如同疯牛般冲向旁边的人群。
“撕拉!”又一个进士双手死死抓住身边同年的衣襟,猛地发力,布帛撕裂的声音令人牙酸。他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竟不管不顾地低头就朝对方的肩膀咬去!
鲜血瞬间涌出。
“拦住他们!快拦住!”吏部负责宴席的官员吓得面无人色,嘶声力竭地尖叫着,自己却连连后退,差点被混乱的人群绊倒。维持秩序的兵丁和仆役们终于反应过来,试图上前阻拦。
然而那些癫狂者的力气变得大得惊人,动作又毫无章法,完全是凭着野兽般的本能撕咬扑打。
一个兵丁刚抓住一个癫狂进士的手臂,就被对方反手一甩,整个人踉跄着摔了出去。
另一个仆役想从后面抱住一个正低头撕咬他人的进士,却被对方猛地后蹬腿踹中胸口,闷哼一声滚倒在地。
整个曲水宴会场,顷刻间从风雅的诗酒唱和之地,沦为了血腥混乱的修罗场。
惊叫声、惨嚎声、杯盘碎裂声、桌椅倾倒声混作一团。未被波及的进士们惊惶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
清澈的曲水里,漂浮着倾覆的羽觞、撕裂的衣襟碎片,甚至点点刺目的猩红。原本飘落水面的
;桃花瓣,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搅动,打着旋儿沉了下去。
混乱如瘟疫蔓延的刹那,石憨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从水榭回廊上暴射而出!月白的袍角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落脚之处,正是混乱漩涡的中心——那名最先发狂、正死死咬住同伴肩膀的进士身后。
青冈木棍带着沉闷的风声破空而至,并非劈砍,而是迅疾无比地在那癫狂进士颈后几个要穴上闪电般连点数下。
那进士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咬合的力道骤然松脱,软软地向一旁瘫倒下去。被咬的进士肩上血肉模糊,剧痛之下也几乎晕厥。
“如兰!护住未伤者,清出空地!”石憨的声音低沉短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纷乱的惨叫和嘶吼中清晰地炸开。
“明白!”如兰的应答声如同金石交击,干脆利落。她早已紧随石憨飞身掠下回廊,身影矫健如雌豹,几个起落便已切入混乱边缘。
她双拳灌注真力,每一次挥出都势大力沉,或劈或砸,精准地砸在那些癫狂者持凶的手臂、扑咬的腿弯上,虽不致命,却足以打断其攻击节奏,迫使他们踉跄后退。
她一边格挡撕咬,一边厉声呼喝,将惊魂未定的幸存者迅速聚拢,护在自己身后,硬生生在混乱中开辟出一块相对安全的地带。
“棍扫千军!”石憨一声断喝,棍影骤然暴涨!青冈木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片绵密坚韧的光幕。
棍影过处,不是硬碰硬的杀伤,而是精妙无比的黏、引、带、拨。一个癫狂进士正张牙舞爪扑向吓呆的女眷,棍影如灵蛇般缠上他的手腕,一引一带,那人便不由自主地被带偏了方向,一头撞在旁边的矮树上。
另一个扑向石憨的,则被棍身贴着身体巧妙一旋,整个人如同喝醉了酒般原地转了几个圈,晕头转向地摔倒在地。
石憨的棍法,此刻展现的是炉火纯青的控制,如同湍流中的砥柱,以最小的伤害强行分割着混乱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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