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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含元殿上九节棍 上(第1页)

含元殿。

这座象征着李唐帝国至高权力的心脏,此刻却浸泡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巨大的空间被无数支粗如儿臂的牛油巨烛照亮,烛火跳跃,将殿内高耸的蟠龙金柱、繁复的藻井彩绘、以及御阶之上那金光璀璨的龙椅,都投下巨大而摇曳的阴影。

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浓重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滞涩感。

殿内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紫袍玉带的公卿,朱衣乌纱的朝臣,战战兢兢的宫娥内侍…所有人的头颅都深深地埋下去,紧贴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不敢抬起分毫。

只有压抑的、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如同濒死的风箱。恐惧如同无形的蛛网,缠绕着每一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

御阶之上,龙椅之前。

太子李俶,这位帝国的储君,被两名身着玄色劲装、面覆恶鬼面具的死士死死地按跪在地。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明黄的太子常服沾满了尘土,金冠歪斜,一缕发丝狼狈地黏在汗湿的额角。一柄寒光凛冽的横刀,正稳稳地架在他脆弱的脖颈上,刀刃紧贴着皮肤,压出一道细微却惊心动魄的血痕。

他紧咬着下唇,身体因屈辱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却倔强地挺直着脊梁,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身影。

淮阳王李琰。

他背对着龙椅,面朝下方跪伏的群臣。身着一袭玄色衮龙袍,袍服上用金线绣着九条张牙舞爪、几欲破衣而出的五爪金龙。

这逾制的龙纹在烛火下反射着刺目的金光,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僭越意味。他并未戴冠,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和那张线条刚硬、此刻却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手中并未持剑,只是随意地负在身后,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

“看见了吗?”李琰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却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每一个匍匐在地的朝臣耳中,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

他缓缓踱步,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就是天命所归。”他停在太子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年轻却写满不屈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伸出一根手指,带着轻蔑的意味,点了点太子头上的金冠。

“本王,李琰!”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震得殿内烛火都为之一晃!那声音里蕴藏的怨毒、野心和积压了数十年的疯狂,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乃先帝嫡长子!贞观正朔!若非玄武门那场兄弟阋墙的滔天血祸,若非太宗一念之偏!今日坐在这龙椅之上,号令天下的,本该是本王!而非尔等如今所跪拜的、窃居大位的伪帝一脉!”

他猛地转身,玄色龙袍旋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手指如戟,直直指向那高高在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蟠龙金座!

那金座在无数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却又冰冷彻骨的光芒。

“这位置,这江山,这天下!”李琰的声音因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颤,眼中燃烧着近乎真实的火焰,“本王今日,不过是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尔等——”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缓缓扫过下方那些瑟瑟发抖、如同待宰羔羊的群臣,“是愿做从龙功臣,共享这万世基业?还是想陪着这黄口小儿,还有那躲在深宫瑟瑟发抖的昏君,一起…化为齑粉?!”

最后一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落!

架在太子颈间的刀刃又向下压了一分,一缕鲜红刺目的血线顺着冰冷的刀锋蜿蜒而下。

太子闷哼一声,身体绷紧如弓弦。

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群臣的头颅埋得更低,如同秋风中的枯草。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整座含元殿。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绝望的深渊里,殿门巨大的阴影边缘,几不可察地,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

如同墨汁滴入更深邃的黑暗。

石憨的身影,如同从殿门巨大门框的阴影里直接“析”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染了血污与烟尘的玄色劲装,如同夜色本身凝聚而成。

那根缠裹着金丝的青冈木长棍,被他反手紧握在背后,棍身紧贴着脊柱,如同蛰伏的龙。

他的脚步无声无息,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踏在殿内巨大金砖的缝隙之间,没有激起丝毫尘埃。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淬炼了千年的寒铁,穿透殿内摇曳的烛光和弥漫的绝望气息,牢牢锁定在御阶之上,锁定在那柄架在太子颈间的横刀,锁定在李琰那狂狷的背影。

他像一道无声的幽灵,沿着大殿边缘最浓重的阴影,向着御阶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潜行。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紧绷欲断的琴弦之上。

李璃雪和如兰,如同两道更淡的影子,紧紧缀在石憨身后数步之遥。

;

李璃雪已褪去了象征公主身份的金凤襕袍,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夜行衣,长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那眸子深处,是冰封的怒海,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如兰同样黑衣蒙面,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死死盯着御阶上那柄威胁着太子生命的刀。

三人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穿过跪伏如林的群臣外围,距离御阶越来越近。

空气似乎都因他们的靠近而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沉重。

就在石憨的脚踏上御阶第一级汉白玉台阶的边缘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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