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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渭水盟书现狼烟 上(第1页)

终南山深处,无名冰洞。

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喉咙的刺痛,吸入肺腑的寒气能冻僵骨髓。洞壁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幽蓝坚冰,在几缕自极高处裂隙透下的惨淡天光映照下,折射出迷离而冰冷的微光,如同巨兽腹腔内壁的磷火。

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洞内嶙峋的冰笋、巨大的冰钟乳残骸,以及中央那三具蜷缩在厚厚白狼裘里、几乎与冰封背景融为一体的身影。

死寂。

只有一种源自地底冰川缓慢移动的、低沉到超越听觉极限的**,如同大地沉睡时沉重的叹息,隐隐传来,敲打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偶尔,极细微的冰裂声从洞顶传来,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在冰面上滚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次都令人心惊肉跳。

石憨靠在一块巨大的冰岩上,白狼裘裹得很紧,只露出半张脸。他的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青灰,嘴唇干裂,覆盖着白霜。

胸前的衣襟被暗红色的冰壳覆盖,那是被火药车爆炸冲击波震裂的内伤渗出的血,又在酷寒中冻结。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咳嗽,咳出的血沫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细小的红冰珠。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失神地望着洞顶那条被李璃雪剑鸣《广陵散》震落的巨大冰钟乳残骸。残骸斜插在冰层中,断口狰狞,如同巨兽折断的獠牙。

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冰锥贯顶的死亡气息,仿佛还在眼前。

李璃雪蜷坐在石憨身边,同样裹着狼裘。她的脸色比周围的寒冰还要苍白,额间那点天然的红痣此刻显得异常刺目。

她的右手紧紧握着石憨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暖意,但自己的指尖也早已冻得麻木。

她的左手按在腰间,那里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下是泰山毒瘴反噬留下的、至今未愈的灼痛伤口。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石憨惨白的脸上,看着他艰难地呼吸,看着他每一次咳嗽带出的血冰珠,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担忧。

偶尔,她的视线会扫过不远处如兰昏睡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片被狼裘覆盖的、微微隆起的轮廓,眼中瞬间涌上浓烈的悲伤和刻骨的恨意,又被她强行压下。

如兰…那个从小陪着她习武嬉闹、护着她任性、为她挡下无数明枪暗箭的如兰…此刻就静静地躺在几步之外,被厚厚的狼裘覆盖着,身体虚弱到极点。

泰山毒瘴的墨绿色在她裸露的手腕皮肤上凝结成诡异的纹路,如同死去的藤蔓。她长时间都保持着面朝火药车方向、手指微张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更加强烈、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隐隐传来,洞顶的冰晶如同筛糠般落下。

“冰洞…不稳了…”李璃雪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她强撑着想要站起,身体却晃了晃,牵动腰间的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石憨的眼皮动了动,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他看到了李璃雪苍白的脸,看到了她眼中的痛楚和坚持。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刮过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身体。

“不…不能…等死…”他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也看向如兰的方向,又看向冰洞深处那道被如兰拼尽全力挖开的、通往下方冰穹的缝隙。“如兰…挖开的…下面…可能有路…”

李璃雪看着石憨眼中那不肯熄灭的火焰,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在脸颊上瞬间冻成冰线。她搀扶着石憨,两人踉跄着,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步一步挪向如兰,和那道冰隙。

冰隙下方,是如兰发现的那个更加空旷的冰穹。幽蓝的冰光下,冰尘覆盖的地面上,那个被如兰挖开的浅坑依旧存在,坑边散落着被拂开的冰尘。坑内空空如也。那方印着无爪蟠龙、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印玺,那柄布满暗红纹路的黑剑,那枚九头蛇青铜令牌,那半卷焦黑兽皮卷轴…所有被如兰临死前装入皮囊的诡异器物,连同皮囊本身,都已消失不见。

石憨和李璃雪站在坑边,看着空荡荡的冰坑,沉默无言。是如兰藏起来了?还是被这冰洞诡异的“存在”吞噬了?抑或是…被其他人取走了?无数疑问和沉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但此刻,求生的**压倒了一切。

“看那边…”李璃雪指向冰穹深处。那里,一股微弱却持续的气流拂过,带着一丝比上方冰洞更“温暖”的、属于外部世界的湿润气息。“有风…是活的…”

两人相互搀扶着,朝着气流的方向,在巨大的冰笋和倒悬的冰棱间艰难跋涉。体力早已耗尽,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全凭意志支撑。石憨胸前的冰壳在动作中碎裂,暗红的血水再次渗出,迅速冻结。李璃雪腰间的伤口也阵阵作痛,让她脸色更加惨白。

两个人只能一人一手,抓紧如兰,慢慢前行。

终于,在绕过一根粗如殿柱的巨大冰笋后,前方豁然开朗。冰穹的尽头,并非出路,而是一面巨大的、向内凹陷的

;冰壁。冰壁下方,赫然是一条奔腾咆哮的地下暗河!河水浑浊湍急,挟裹着大大小小的冰块和碎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冰冷刺骨的水汽扑面而来!

而在暗河边缘,靠近冰壁的浅滩上,一具被河水冲上来的尸体,正半浸在冰水里,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那尸体穿着一身早已被冰水浸泡得看不出原色的华贵锦袍,袍服上用金线绣着的蟠龙纹饰在幽暗的光线下依旧隐约可见。

尸体面部朝下,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冰冷的岩石上,被河水冲刷。一只手臂怪异地扭曲着,露出衣袖下一段苍白浮肿的手腕。

淮阳王李琰!

石憨和李璃雪的脚步猛地顿住!尽管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具曾搅动天下风云、掀起滔天血浪的尸体,如此狼狈地陈尸于此,心中依旧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恨意,有释然,更有一种劫波渡尽的沉重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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