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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以西,渭水北岸。
腊月二十。
雪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厚重低垂,死死压着苍茫大地。寒风如同裹着冰碴的鞭子,在广袤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荒原上肆意抽打,卷起漫天雪尘,发出凄厉的呜呜声。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壑。
枯死的野草从积雪中探出焦黑的尖梢,在狂风中无助地颤抖。远处,潼关方向隐隐传来的、如同大地呜咽般的沉闷轰鸣,已不知何时彻底沉寂。
死寂。
一种令人窒息的、蕴含着巨大不安的死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石憨背着如兰,拄着那根焦黑、缠裹着金丝的断棍,每一步都踏得异常艰难。脚下的积雪深可没膝,每一次拔腿都耗尽力气。胸前的伤口被粗布紧紧包扎着,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迈步,都如同钝刀在反复切割,暗红的血渍早已在包扎布上洇开大片,又在刺骨的严寒中冻成硬壳。
他的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蜡黄,嘴唇干裂发紫,覆盖着厚厚的白霜。唯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依旧燃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死死盯着前方风雪弥漫中,那如同巨兽脊背般横亘在天际的、巍峨连绵的暗影——华山。
李璃雪紧跟在石憨身侧,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她同样裹着厚实的皮裘,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同样毫无血色的嘴唇。她的左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是泰山毒瘴反噬留下的旧伤,在冰河漂流和连日的酷寒中反复发作,如同跗骨的毒蛇,每一次动作都带来钻心的灼痛。
她的右手则紧紧握着石憨的胳膊,既是搀扶,也是支撑。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石憨那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背影上,看着他每一次艰难的喘息,看着他断棍在深雪中留下的深深印痕,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偶尔,她的视线会投向华山方向,那如同巨剑刺破苍穹的山峰轮廓,在灰白的天幕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石大哥…歇…歇一会儿吧…”李璃雪的声音透过蒙面的皮巾,带着压抑的痛苦喘息。她能感觉到石憨手臂上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颤抖,那不仅仅是疲惫,更是身体濒临极限的信号。
石憨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胸腹间的伤口,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瞬间在寒风中凝结。他用手背狠狠擦去血迹,目光依旧死死锁住前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的华山轮廓。
“不能…停…”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消息…送出去了…但安禄山…不会等…淮阳王的余孽…更不会消停…”他想起终南山冰洞里,淮阳王肋骨上那血淋淋的突厥文“腊月廿三”,想起那方诡异消失的无爪蟠龙印玺,想起如兰冰冷的尸体…一股冰冷的紧迫感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华山…是潼关之后,拱卫长安最后的屏障…不能…再落入叛军之手…”
李璃雪看着石憨眼中那不肯熄灭的火焰,感受着他手臂上传来的、如同绷紧弓弦般的颤抖,最终咬着牙,点了点头,将搀扶的手握得更紧。如同雪原上两粒渺小而坚韧的尘埃,在漫天风雪中,朝着那沉默的巨岳,继续蹒跚前行。
靠近华山北麓的苍龙岭下,风雪似乎小了些。空气依旧寒冷刺骨,吸入肺腑如同吞下冰渣。山路崎岖陡峭,巨大的花岗岩山体在经年的风雪剥蚀下,棱角嶙峋,如同巨兽裸露的森森白骨。积雪覆盖了大部分路径,只在背风处露出黝黑冰冷的岩石。
石憨和李璃雪在一块巨大的山岩背风处停下,短暂喘息。都不敢解下如兰,深怕解下,无力重新绑回背上,石憨依靠着冰冷的岩石,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声。李璃雪解下腰间的水囊,摇了摇,里面只剩下小半囊冰水混合物。她小心地喂石憨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也加剧了胸腹间的寒意。吃了几口干粮。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极其微弱、仿佛被风撕碎的哭泣声,夹杂在风雪的呜咽中,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两人瞬间警觉!石憨猛地直起身,不顾伤口的剧痛,侧耳倾听。半醒的如兰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
哭声…是孩童的哭声!不止一个!声音压抑、恐惧,充满了绝望!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上方不远处,苍龙岭那如同刀劈斧削般险峻的崖壁方向!
石憨和李璃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和凝重。两人不再停留,强忍着伤痛和疲惫,循着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沿着陡峭的山路,朝着上方攀爬。
越往上,山势越发险恶。
巨大的岩壁如同垂直的屏风,耸立在眼前。积雪渐薄,露出底下光滑如镜、覆盖着一层薄薄透明冰壳的花岗岩。
寒风在山谷间回旋呼啸,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哭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凄厉!
终于,在
;一处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岩壁下方,景象豁然映入眼帘!
眼前的景象,让石憨和李璃雪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处巨大的天然岩台,三面环着高耸入云的陡峭崖壁,如同一个巨大的簸箕。
岩台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此刻,在岩台靠近深渊边缘的空地上,数十名工匠打扮的人被粗大的麻绳捆绑着双手,如同待宰的羔羊,瑟缩着挤在一起。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绝望,不少人的脸上、身上带着新鲜的鞭痕和血迹。寒风卷起地上的雪粉,抽打着他们单薄的衣衫。
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在工匠们旁边,还有七八个年龄不过五六岁的幼童!他们同样被粗糙的绳索捆住了小手,哭得撕心裂肺,小脸冻得青紫,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暴风雨中即将凋零的花蕾!
而在这些工匠和幼童的前方,靠近那万丈深渊的边缘,赫然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木架!木架之上,悬挂着几具早已冻僵、如同腊肉般的尸体!尸体上布满了恐怖的伤痕,显然生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他们被摆成跪拜的姿势,头颅低垂,面向深渊,如同某种邪恶的献祭!
哭声,正是来自那些惊恐绝望的幼童和被捆绑的工匠!
“畜生!”李璃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斗篷下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她一眼就认出,那些被献祭的尸体身上残留的衣物碎片,正是潼关守军的制式军服!
就在此时——
“都给老子闭嘴!”一声粗暴的厉喝如同炸雷,从岩台一侧的阴影中响起!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数名身着玄色劲装、面覆狰狞青铜鬼面、手持淬毒长刀的叛军死士,簇拥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如同铁塔般的巨汉走了出来。那巨汉并未覆面,一张横肉虬结的脸上布满刀疤,如同爬满了蜈蚣,左眼是一个空洞的、不断渗出黄水的窟窿,仅剩的右眼闪烁着凶残暴戾的光芒。他**着肌肉虬结的上身,胸前纹着一头张牙舞爪的青色巨狼,腰间缠着一条粗大的、布满倒刺的黑色铁链,手中提着一柄沉重无比的鬼头刀,刀刃上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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