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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麻七指爷……还在寨里么?”
这名字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刚一出口,牛二那张干瘪的老树皮脸上,松弛的眼皮猛地一跳!他浑浊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不再急着关门,但也没让罗尘进来。只是倚着门框,浑浊的眼珠里那点微光彻底黯淡下去,甚至带上了一抹萧索的灰败。
“老麻头?”牛二叹了口气,那气叹得仿佛从几十年腐烂的时光里透出来,“早没啦!”
罗尘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凉了半截。
牛二却没停下话头,像是被这个名字勾起了满腹牢骚和积压的陈年霉气。
“前年开春儿,县里要人‘剿’盘踞东边老鹰嘴的杆子。朱保长带着人手,挨家挨户抓丁拉夫!你爹妈那时候还没死透……咳咳!”牛二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干咳两声掩饰过去,“……老麻头都什么岁数了?瞎了一只眼,那七根手指头听说还是早年赶尸时让粽子(湘西对行尸或僵尸的俚称)给折了的!身子骨垮得像个空壳子,走路都打晃!就这,朱保长那杀千刀的不也没放过?硬是被乡丁捆麻袋似的拖走了!扔去给官爷们背子弹粮草!”
牛二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浓浓的怨气:“你说说!那是什么地方?老鹰嘴啊!流弹跟下雨似的!听说……就听说啊,”他压低了声音,小眼珠子左右瞥了瞥,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某些游荡的鬼魂,“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找回来!骨头渣子都让炮弹子炸飞了!”
罗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麻七指爷……那个据说年轻时曾凭一根墨斗线就能稳住走煞活尸的老赶尸人……就这么没了?炸成了渣?
一线希望瞬间被掐灭!
“那……那孙驼子呢?”罗尘不死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挤出的名字,“就是……后街那个……背后像扣了口锅的……”
“老孙?”牛二脸上的褶子更深了,浑浊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死灰般的麻木,“跑了!早跑了!比你爹死得还早那会儿就走了!”
“跑了?”罗尘的心彻底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可不嘛!”牛二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唾沫星子随着痰音溅出,“那年冬天,白毛风刮得紧,雪片子像鹅毛!比刀子还硬!山里都传开了,说西边苗王峪那边闹了‘红煞’(一种极其凶厉的尸煞),连着折了好几波脚夫!寨子里没人敢去!那会儿老孙家里……”他啧了一声,“饿死两个小的,婆娘也病得快挺尸了!债主堵着门砸板子!朱保长天天嚷嚷着要拉他去顶替修碉堡的活!那活儿,十个人扔进去,九个半埋在里头!剩下半个不是缺手就是断脚!”
牛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兔死狐悲的麻木:“没活路了!真的没活路了!那天晚上,有人瞅见老孙一个人,背着个比他驼背还高的破背架,深一脚浅一脚往南边苗人寨子的大山坳里去了……那方向,看着是奔着苗王峪后那条老阴栈道的!啧啧啧……那片林子……深得连苗人的老猎狗进去都得带齐‘三宝’(指黑狗血、朱砂、辰砂)!”
南边……苗王峪……老阴栈道!
罗尘只觉得后脖子寒毛都竖了起来!那地方……别说活着回来了!能把魂拖回来都算命硬!那是赶尸人自己都绕着走的禁地!老孙这是……被逼得要去闯那条尸骨铺成的绝户路?
牛二浑浊的目光落在罗尘那张
;死灰中唯一还透着点活气的青白脸上,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火彻底熄灭。
“哎……”牛二最终还是又叹了那口饱含人世艰辛的浊气,像把最后一点人气也叹了出去。他干瘦枯槁的手摸索着,从门槛后面那个盛放垃圾瘪谷壳的大破篾箩筐底下,艰难地刨了好一会儿,才抠出半个硬邦邦、带着黑色霉点、形似窝窝头的灰黑色杂粮粗面疙瘩!
那东西散发着一股子陈年仓库灰尘和老鼠屎混合的怪味儿。
牛二飞快带地把这东西塞进罗尘同样冰凉沾满泥污的手里!动作快得像是生怕慢了一点自己会反悔!
“快走!快走!”牛二的声音低沉急促,如同轰赶一只垂死的病鸟,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甩脱了麻烦、尽快撇清关系的焦虑。他几乎是粗暴地把罗尘往巷子里推搡了一下!“以后别再来……朱保长看见你跟咱说话……没准连累……”后面的话被关门板“砰”的一声闷响,彻底堵死在了门里!
罗尘被推得一个踉跄,左脚沉重如同绑了石砣,险些栽倒在肮脏的烂泥里!
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手里那个冰冷坚硬、散发着恶心陈腐霉味的粗面疙瘩!那触感,比他怀里那本冰冷的皮卷和三清铃加起来,还要沉重万倍!
巷口的风冰冷刺骨,裹挟着烂泥地和墙角泔水桶里散发出的死气,刀割般刮在他脸上、脖子里、钻入那身单薄的破衣烂衫!
牛二的话如同带钩的毒刺,狠狠扎进他的脑子!
麻七指被炸成了渣!
孙驼子逃进了苗王峪那片生人勿近的绝域!
整个罗家岙……不!是这方圆百里,还能赶尸的“老脚夫”……没了!彻底断了根了!
唯一能让他从白沙河滩那填命的炮坑口爬出来的生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这断壁残垣的世界里……抹掉了!
罗尘僵直地立在原地,像一具被钉死在冻土里的苍白石碑。破败巷子里呜咽的风声如同无数细碎幽怨的鬼哭。
许久。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低下头。
布满污垢、冻得通红开裂的手心里,那半个灰黑色散发出恶心味道的杂粮粗面疙瘩,像一块冰冷凝固的尸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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