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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瘸子那只浑浊的独眼,如同淬了冰的钩子,死死钉在罗尘脸上。嘴角那道蜈蚣般的疤痕随着干涩的冷笑微微抽动,让那张本就阴鸷的马脸更显狰狞。棚屋里浓烈的硫磺硝石味混合着纸钱霉烂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网,裹得罗尘几乎窒息。
“朱砂?”张瘸子枯瘦的手指捻起石臼里一小撮暗沉发乌的粉末,凑到独眼前,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有啊……怎么没有?这年头……死人比活人多……镇尸安魂的玩意儿……金贵着呢……”
他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目光却像秤砣一样,在罗尘那身沾满泥污艾草、散发着浓烈尸臭的破衣烂衫上反复掂量,最后落在他那只紧攥着、微微颤抖的左手拳头上——那里面死死攥着半块冰冷坚硬的杂粮疙瘩。
“嘿嘿……”张瘸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低笑,枯手一翻,石臼里那点劣质朱砂被他小心翼翼地倒进一张早已发黄、边缘卷曲的粗糙草纸里,动作慢得像在数金子。“半块杂面饼子……换这点‘辰砂’……啧啧……搁在往年,够你爷爷画十道‘引魂符’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包着朱砂的草纸卷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包,用一根细草绳随意扎了扎,然后像丢垃圾一样,“啪”地一声扔在沾满灰尘和不明污渍的木案上。
“拿去吧……小崽子……”张瘸子那只独眼眯缝起来,浑浊的瞳孔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精光,“省着点用……这玩意儿……沾了尸气的东西……用多了……小心把自己也画进去……嘿嘿嘿……”
那笑声干涩阴冷,如同夜枭啼鸣,在堆满惨白纸人纸马的昏暗棚屋里回荡,激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罗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起案上那包小小的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草纸包!指尖触碰到纸包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劣质朱砂和浓重硫磺硝石气息的怪味直冲鼻腔!这味道……绝不是上品辰砂该有的清苦药草气!更像是……炮仗火药里掺了染料的劣质货!
但他顾不上分辨!也无力分辨!怀里那点残存的朱砂渣滓,连画半道符都不够!这点东西,再劣质,也是救命稻草!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将那包劣质朱砂死死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转身就往外冲!破木门被他撞得“哐当”一声巨响!棚屋里那些惨白的纸人纸马在气流中微微晃动,脸上僵硬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
冲出张瘸子那如同鬼蜮的铺子,外面湿冷的空气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涌来,却丝毫驱不散罗尘心头的阴霾。张瘸子最后那句“沾了尸气的东西……小心把自己也画进去……”如同跗骨之蛆,反复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不敢停留!更不敢回头!拖着那条沉重僵硬的左腿,一步一瘸,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镇子边缘、那片更混乱更肮脏的棚户区深处钻去!他需要找个地方!立刻!马上!用这点劣质朱砂画几张最基础的“安魂符”!镇住义庄里那口随时可能炸开的薄皮棺材!
就在他如同惊弓之鸟般,慌不择路地拐进一条更加狭窄、污水横流、弥漫着浓重尿臊和腐烂菜叶气味的死胡同时——
一阵压抑带着浓重惊恐的议论声,如同无形的潮水,猛地从胡同口外那条稍宽些,被称作“街”的烂泥路旁传来!
声音的来源,是路边一个用破草席和几根朽木棍勉强支起来的、四面漏风的茶棚。几张歪斜的破木桌旁,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他们捧着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是浑浊发黑的劣质茶汤,散发着苦涩的草根味。
此刻,这几个人却没人喝茶。他们的脑袋几乎凑到了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语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听说了吗?黑风坳那边……出大事了!”一个干瘦如柴、穿着件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破褂子的汉子,声音嘶哑,带着颤抖。
“咋了?又是兵匪过境抢粮?”旁边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闷声问,眼神却同样紧张。
“抢粮?!”干瘦汉子猛地拔高了半调,随即又像被掐住脖子般猛地压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吃人!活活……掏心啊!”
“掏心?!”旁边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
“千真万确!”干瘦汉子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仿佛要把那股恐惧咽下去,“我表舅……就是跑黑风坳那条线的货郎……前天夜里……刚进寨子……就撞上了!”
他眼神惊恐地扫视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寨子里……死了好几个!都是……都是夜里……悄没声息的……被人……不!是被东西……从炕上拖下来……活活撕开胸膛……把心……把心掏走了啊!”
“嘶——!”又是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那尸首呢?”刀疤脸汉子声音也有些发颤。
“尸首?”干瘦汉子脸上肌肉扭曲,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没了!就剩一滩血!一地碎肉渣子!连骨头……都……都找不
;见几根完整的!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嚼碎了吞了!”
“我的老天爷!”旁边一个老头手里的破陶碗“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摔得粉碎!浑浊的茶汤溅了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浑身筛糠般抖着,“这……这……这是遭了山魈?还是……还是尸变了?!”
“尸变?!”干瘦汉子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哭腔,“谁说不是呢!我表舅……吓得魂都飞了!连夜跑出来!说……说那寨子后山……就是老坟岗!埋得都是早年闹瘟疫死的!怨气冲天!前些日子……不是还下了场血雨吗?!那雨水……腥的!跟血一样!邪门!太邪门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寨子里……现在都传疯了!说是……湘西尸祸……又来了!当年……当年苗王峪那场……不就是……活尸掏心……死了一寨子人吗?!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湘西尸祸?!”茶棚里瞬间死寂!所有人的脸都失去了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仿佛这四个字本身就带着浓烈的血腥和死亡气息!
“跑!赶紧跑啊!”那摔了碗的老头猛地站起来,佝偻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这地方……不能待了!白沙镇……离黑风坳才多远?!下一个……下一个就该轮到咱们了!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晚上出来……专掏活人的心肝下酒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在小小的茶棚里蔓延开来!几个人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周围灰暗的天空和破败的棚屋,仿佛那些阴暗的角落里随时会伸出惨白的利爪!
罗尘僵立在胡同口的阴影里,后背死死抵着冰冷湿滑的土墙。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活尸掏心!
尸骨无存!
湘西尸祸!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耳膜!脑子里瞬间炸开!昨夜义庄里那具怨尸挣扎时发出的“嗬嗬”声、那只搭在棺材板边缘惨白肿胀的手、还有那滴甩上去的污血符印裂开时渗出的诡异青黑色……瞬间与眼前听到的恐怖传闻重叠在一起!
黑风坳!离罗家岙……不过几十里山路!
掏心!那具无名尸……胸口衣襟破碎……心口位置……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怨气冲天!那口薄皮棺材里散发出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怨毒和不甘!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汗毛根根倒竖!仿佛有一双无形、冰冷的眼睛,正从某个黑暗的角落,死死地盯着他!
“哐当!”
罗尘怀里那个装着劣质朱砂的草纸包,因为身体的剧烈颤抖,从他紧攥的指缝间滑落,重重砸在脚下浑浊的泥水里!纸包散开,暗沉发乌、混杂着刺鼻硫磺味的劣质朱砂粉末,瞬间被污水浸透,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污秽不堪的烂泥!
他呆呆地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滩如同凝固血污般的秽物。
朱砂……没了!
符……画不成了!
那口棺材里的东西……
一股巨大冰冷的绝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彻底淹没!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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