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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三年冬,落霞镇下了场罕见的大雪。苏微的“微记布坊”却暖意融融,灶上煨着姜茶,柜台前围着几个妇人,正抢着看新到的藕荷色细布。
“这颜色真俏,做件夹袄过年,保管镇上独一份。”卖杂货的王婶捏着布角,眼里的欢喜藏不住。她身后的张婆子——那个曾踢翻她针线笸箩的布庄掌柜,如今也放低了姿态:“苏姑娘,匀两匹给我?我那布庄的贵主儿,就爱这新鲜花色。”
苏微笑着裁布,剪刀划过布面的声音清脆利落:“张婆婆要多少有多少,只是得等年后,染坊的苏木料不够了。”她如今说话从容,眉眼间带着股生意人的活络,却不失温和。
这半年来,微记布坊的名声渐渐传开。她染的蓝印花布耐洗不褪色,拼布帕子针脚细密,连邻镇的货郎都赶来进货,每月能赚上三两银子——这在三年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数。
傍晚送完最后一波客人,苏微坐在灯下盘点账目。账本上的字迹越发规整,收入一栏的数字逐月上涨,旁边还记着新的打算:开春后添台织布机,请两个帮工,再去苏州府找些新染料。
“姐姐,这是李大叔送的腊肉。”沈明从外面跑进来,鼻尖冻得通红。他已九岁,个头蹿了不少,穿着苏微做的新棉袄,手里还攥着张纸条,“是京城来的人托李大叔转的,说明儿一早要走。”
苏微展开纸条,是沈砚的字迹,只写了两行:“母亲安康,勿念。江南织造府缺个管事,若有意,可持此条前往。”字迹比从前更遒劲,却在末尾多了个小小的墨点,像是犹豫了许久。
她捏着纸条,指尖有些发凉。江南织造府是皇家采办布料的地方,若能去那里当管事,比守着这小镇布坊不知强多少。可她心里清楚,这是沈砚的好意,是想给她个更体面的去处。
“姐姐要去江南吗?”沈明仰着头问,眼里满是不舍。他在京城读了半年书,却总说还是镇上自在,上个月缠着柳氏,硬是回了落霞镇。
苏微把纸条折好,塞进账本夹层:“不去。咱们的布坊刚有起色,走不开。”她摸了摸沈明的头,“等开春,姐姐教你染布,将来这布坊就交给你管。”
沈明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我一定学好!”
夜里,苏微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却没什么睡意。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抱着沈明躲在地窖里的惶恐;想起在陋巷摆针线摊时,被张婆子刁难的委屈;想起第一次卖出拼布帕子时,手里攥着三文钱的踏实。这些日子像针线,一针一线,把她从那个怯生生的婢女,缝成了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布坊掌柜。
她不能走。微记布坊是她的根,是她在这乱世里,凭自己双手扎下的根。
次日一早,苏微让沈明给京城来的人捎去话,多谢沈大人美意,只是她志在乡野,无意仕途。又让李栓柱送了两匹新染的酱色布过去——这是她试了十几次才调好的颜色,沉稳大气,正合官宦人家的喜好。
过了几日,李栓柱从邻镇回来,带来个消息:“苏姐姐,听说沈大人在江南设了新的染坊,专收民间好方子,还给了不少赏银呢。”
苏微正在染缸前搅动染料,闻言动作顿了顿。缸里的靛蓝溶液泛着涟漪,映出她若有所思的脸。她忽然有了个念头:或许,不必去江南依附沈砚,她可以把自己的染布方子卖给他。一来能换些银子扩大布坊,二来也算是与他有了桩干净的生意往来,不必再牵扯其他。
说干就干。她找出那本记满染料方子的册子,挑出几个最得意的——有能染出雨过天青色的草木灰配比,有让红色更鲜亮的明矾用量,还有那试了无数次才成的酱色染法。她把方子誊写清楚,又附上样布,托常去江南的货郎送去织造府,只说“微记布坊苏微,愿以方子换银,公平交易”。
货郎走后的第三十日,江南那边有了回信。随信来的是个沉甸甸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十两银子,还有块腰牌,上面刻着“江南织造府特聘顾问”。信是沈砚的幕僚写的,说沈大人赞方子精妙,银子是润笔费,腰牌可随时出入织造府,若有新方子,可直接递呈。
苏微把银子锁进樟木箱,却将腰牌收了起来。她要的是公平交易,不是依附的体面。
开春后,苏微用那五十两银子,在镇东头买了间更大的院子,一半做染坊,一半做库房。又请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帮忙,李栓柱也辞了木匠活,专管送货。微记布坊的招牌,从落霞镇一路挂到了邻县。
元启四年端午,苏微带着沈明去县城送货,路过布庄一条街时,忽然看见家“砚记布行”,门楣气派,里面卖的布料竟有大半是她染坊出的花色。伙计见了她,连忙恭敬地行礼:“苏掌柜来了?我们东家吩咐,您的货价再提一成。”
苏微望着那块“砚记”的牌匾,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说破,只是笑着点头:“多谢东家关照。”
回去的路上,沈明指着路边的石榴花:“姐姐你看,像不像京城沈府的花?”
苏微望着那抹艳红,忽然想起元启三年的秋天,沈砚站在槐树下,绯
;色官袍映着落叶的模样。她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比从前更踏实——他有他的仕途,她有她的布坊,这样隔着千里,用方子和布料维系着的往来,或许才是最适合他们的距离。
微记布坊的染缸里,新调的染料泛着清亮的光泽。苏微卷起袖子,将白布浸入缸中,动作熟练而笃定。她知道,她的路还长,靠的不是谁的提携,而是手里的手艺,心里的韧性。这世间女子的活法,从来不止一种,她选的这条路,虽辛苦,却走得堂堂正正,步步扎实。
远处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混着染坊的木槌声,在春日里谱成一曲热闹的歌。属于苏微的故事,才刚刚展开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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