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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清寒,露湿霜重,他心里纷纷乱乱,一闭眼睛便想起白日少室山的一场厮杀,耳畔轰轰尽是杀伐之声,一时听见玉虚师尊厉声怒叱:“孽徒!”,一时是闻怀谨的失望神色,一剑砍去一截树枝,怒道:“从今往后,你我再不是兄弟!”
残影挥之不去,种种声音如洪钟来回激荡,他心中凄然苦楚,长长叹一口气。
睡是睡不着了,索性解开手印,已是夜深人静,屋内不点烛火,满室清光,一桌一椅如抹银辉,甚为好看。他踱到窗边,只听隔壁吱呀一声响,窗户也被人推开,谢离探出半截身子,提着那青瓷酒壶,笑嘻嘻地朝他张望。
原来两人房间并排,窗户也是并列,两人站在窗边,便只隔一道屋墙,探身就能打个照面。
谢离不惧寒冷,随意披挂一件衣裳,坦露胸膛,长发微动,背后一轮浩大月亮。
“睡不着么?”他对着壶嘴灌一口酒,呼吸喷发酒香,眼里有促狭笑意:“长夜漫漫,枯坐无趣,林少侠,可愿同饮一杯,打发时光?”
他以为要吃闭门羹,不料林故渊朝他勾一勾手:“你来。”
谢离二话不说,翻窗而入,动作不十分利落,步履摇晃,已有了六七分醉意,拎着酒壶,饶有兴致的左摸摸又看看,一屁股坐在林故渊床边,取下挂在榻边的朔风剑,轻轻抚摸剑上花纹,握住剑柄向外一抽,拔出一段明晃晃的剑身,剑是好剑,轻寒无匹,不染凡尘。
林故渊靠在窗边,冷眼看他:“你就这么打发时光?”
谢离做不屑状,摇摇手:“我方才说的不对,一个人吃酒叫打发时光,与你一起,便是美人在怀,千金难买,如此良辰美景,怎么能提打发二字?”
林故渊眉头紧皱:“又要发疯。”
说完在桌边落座,斟了两杯冷茶,白了他一眼:“深更半夜的,成什么体统,理正衣冠再来说话。”
他将茶杯向他隔空一推,“给你醒醒酒。”茶杯平平朝谢离飞去,来速甚快,谢离同样平展展一转手掌,右手平托,茶杯已然立在手心,茶水不起波澜,一滴不洒。
谢离一捏那茶杯:“这么凉?了不得了不得,吃冷茶仔细泻肚子。”说完夺下茶壶,不住絮叨:“你们昆仑内功寒凉,吃斋茹素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最喝不得这隔夜茶,你等着,我去叫人换壶新的。”
林故渊淡淡说一句不用,谢离啧了一声:“我这都是最实用的江湖法门,你只管去找,放眼天下,再无一个师父肯如我这般悉心教你,告诉你,对战强敌,武功招数还在其次,首一条,万万不可闹肚子。”
他嘿嘿一笑,眼神高深莫测:“全是经验。”
林故渊一晚心绪难宁,被他闹了一通,竟略感宽心,谢离端详他脸上神色,笑道:“你啊,空有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皮相,其实心思太重,累得很。”
林故渊抬眼看他:“你不累?”
谢离打个酒嗝:“累个屁,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跟谁睡!”
他灌一口酒,两手枕在脑后,半躺在林故渊榻上,衣衫散乱,翘着二郎腿,直要把榻上的承尘顶踹个窟窿,语气大为幽怨:“怕是还要跟你睡,可惜了,我这天天辛苦耕耘,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一次,全被你捡了便宜。”
林故渊拉他:“起来,好下流的玩意,没得脏了我的床。”眼里却含着笑,做了几招虚招与他比划,谢离一面躲一面闹,一连挨了他几拳,抱着床柱嗷嗷乱叫:“还说我成什么体统,我不成体统是理所应当,你这名门弟子不好好守着你的清规戒律,非要跟我拉拉扯扯,又成什么体统!”
这几句话却戳在林故渊心上,想到这一路原本奉师命下山支援少林无遮大会,意欲共抗魔教,没想到魔教没抗成,倒跟谢离混在一起被认成了魔教,更没想到,一念之差劫走少林内功心法,闹得正邪两道全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只觉一切荒诞透顶,再无心情与他插科打诨,沉吟片刻,道:“往后如何打算?”
谢离见他认真,也放了手,坐在他身边,道:“一时也无甚打算,你意下如何?”林故渊皱眉道:“你我公然夺了少林内功,恐怕正邪两道不久就要追杀过来,此处距离少林寺只一步之遥,耽搁太久,我怕再生枝节。”
谢离道:“那不是正好?眼下各路人士齐聚少室山一带,有甚消息,一听便知。”
又道:“你若是胆子大,我们先静观其变,在此暂住几天,听听风声,若是胆小怕事,我们即刻出发,走水路,取道黄河,黄河来往船舶皆曾属青木堂管辖,便是豁出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我平安。”
林故渊深深看一眼谢离,只觉这人根基远超自己先前预料,胆大妄为更是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但他所说正暗合自己心中所想,不禁会心一笑,道:“好,他们以为你我经书在手,必逃得越远越好,谁会知道我们藏在这客栈里?这叫兵不厌诈。”
两人心意相通,相互对视一眼,竟生出了几分亲近,谢离满身酒香,衣裳胡乱披挂,坐没坐相,半倚靠着床榻,上身几乎赤裸,林故渊离得他近,只觉冬夜寒冷刺骨,只他身上一处滚烫,一颗心砰砰乱跳,两人体内蛊虫此呼彼应,只要一丝邪念入心,立刻就要发作,再无半点回转余地,像是连日饥饿忽遇食物,沿奇经八脉奔腾踊跃,直如狂欢一般。
林故渊心里懊恼,急忙收敛心神,暗暗运起内力试图克制,却一丝效用不起,身体越来越热,忽感一阵天旋地转,已禁不住依偎到谢离怀里,半是抗拒,半是邀约,抱着他的腰,喘息间尽是他身上男子气息,顿时满脸通红,羞愤难当,只恨自己定力不足,被邪魔次次趁虚而入。
谢离看他难受,用鼻尖轻轻抵触他的侧脸:“想了?我又不是不给,何至于每次都忍成这副样子?”
“我也是服了这孟焦,就算是夫妻,也常常是一个有心、一个无意,我们倒好,明明没有半分苟且之心,做这事倒是情投意合。”他叹一口气,宽解林故渊:“你想时我便想,半分不少于你,直接动手,无需客气。”
林故渊被他说得想笑,转念一想,这蛊毒不知要作恶到什么程度,又笑不出来,强压心中悸动,艰难道:“我只奇怪,当初孟焦在风雨山庄密室第一次发作,虽然凶险厉害,我仍能以意志与之抗衡,近几次势头并不如那时摧枯拉朽,为何我却一次比一次情难自制,全不由自主?难道是最近疏于练武,内功有所倒退?”
其实昆仑派同代白衣弟子之中,无论勤奋专注,还是天资悟性,再无人能与他比肩,下山后卷入武林纷争,一连与数名高手过招,于命悬一线之际融会贯通,愈发体会到昆仑派剑法“心随意动,变化无形,任意之至”之理,早已摆脱在门派时的谨严小心,武功大为精进,怎会有退步一说?
这里面其实另有玄机,人非圣贤,本就难逃七情六欲,他又是年轻男子,正是欲念的鼎盛时期,数次与谢离做那禁忌之事,尝到的都是世间至极快乐,食髓知味后,哪还能保持第一次的纯净心思?修炼全凭专心,心思一偏,体内浩浩真气如洪水倾泻,再难与孟焦抗衡,这也是武林中有几路至阳刚猛心法只传童男子的原因。
这却是孟焦最巧妙的地方,一等一的内家高手,内息一旦凝聚,外物难以滋扰,凭一股胸臆之气破阵临敌,而那孟焦却是利用人性贪图享乐之软肋,蛊毒一旦发作,先自杀自灭了大半意志,再不能与之相抗,世上强于御敌者多,善于律己者少,凭他再高的武功,面对这人间至乐的诛心之术,往往却毫无办法。
所谓温柔乡,英雄冢,说的便是这一重道理,林故渊不谙男女之道,谢离却惯看人间风月,哪有不懂的道理?听他如此怀疑,心中如明镜一般,他不点破,只亲吻他长发,缓缓切入正题。
……
不知过了多久才略觉清醒,身体酸痛疲倦,眼皮沉重涩滞,朦胧中被人双手环绕,只觉潮热紧囿,让人倍感安全,迷糊着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依旧是深夜,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是有人在枕下轻轻掏摸,周围万籁俱寂,那声响便异常清晰。
那菩提心法!林故渊一惊,猛然睁眼,只见月色满屋,如抹银霜,漫壁清辉之中,谢离面对他侧躺,双目深阖,黑眉如剑,睫毛微微抖动,一手却压在枕头之下,一动也不动。
林故渊一把抓住他手腕,轻声道:“别的都罢了,这个,碰不得。”
他声音虽低,一字一句咬得分外清楚:“你看一眼,我剜去你一只眼睛,看两眼,两只全剜去,不信你试一试。”
谢离见瞒不过他,一下子抽回了手,讪讪笑道:“不看了不看了,我家小娘子家法忒严。”林故渊背对他坐在榻边,眼里再无一丝温度,淡淡道:“你回房去睡,我不惯与人同寝。”说罢捞起地上散乱衣衫,囫囵着递给谢离,不由分说撵他翻窗回屋,咔哒一声栓上了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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