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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重要。”如果是男孩,他不希望他重蹈自己悲惨凄苦的覆辙;如果是女孩,他不希望她像她的母亲,对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野男人倾心,自以为是地为其吃尽苦头,更不希望她同她的母亲一样,养成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薛柔不愿意搭理他的无理取闹,转开话题:“我父皇的东西,你弄哪去了,还给我。”
有那么一刹那,岑熠真的想动用武力,逼她不要逃避,给出一个正面答复,可转念一想,她已是三个月的身子,金贵得紧,纵心怀火气,终归忍耐着不发作,说:“自然给你,待会叫冯秀送过去。”
“……最好如此。”她望了他片刻,欲拂袖走人,他出手拦住,顺势把人箍入怀,阴沉的目光落在她轻巧的睫毛上,问:“手里藏的什么,拿出来。”
薛柔荒谬地做贼心虚起来,转动下颌,避开迎面扑下来的鼻息:“你管不着。松开,我要回去了。”
话毕,又后悔,明明是他龌龊不堪,私藏她的画像,她在遮掩什么啊。心中不忿,于是举起胳膊,摊开手心,现给他看,并冷脸质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心怀不轨的。
岑熠早猜着了她藏掖的东西,她绝口不提时,一切都好,当她摆到明面上来,五脏六腑忽然痒痒的,像是才下了一场春雨,潮湿的气候,孕育出绵绵密密的苔藓来。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他微笑道。
薛柔没好气道:“你说呢,我既打开天窗说亮话,难不成是奔你的连篇鬼话来的么?”
哦,想听实话啊,巧了,他也想叩问自己,究竟是从哪年哪月哪日开始的。他望着她的眼,却又不止望她的眼,他在透过她深褐色的眼,寻找多年以前的自己,试图揭晓一个真相。
十年前,同她在坤宁宫正殿初见,她满身敌意,拿花瓶打了他。当晚,他垂眸注视裹得玉米穗般的右手掌,平心静气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才刚开始,会好起来的。
九年前,她背着人,将他领到御花园的一条小径上,指使她的爱犬,第一次咬伤了他,还是右手,比去年更血腥骇人。那一天,无人替他包扎,是他自己用盐粒搅和了些温水,一遍遍冲洗患处。他的心声不知不觉颤抖起来:没关系的,才过了不到两年,一定会好起来的。
八年前,只因他不好驳皇后的面子,依其邀约,吃了一块芙蓉糕,被她撞见,冒着隆冬寒气,在冻结的湖面上从早跪到晚,彼时她脚踩他近乎无知觉的膝盖,为所欲为地释放恶意。他忍受着双腿钻入骨髓的痛楚,将一盘一盘的芙蓉糕塞入口内,手在哆嗦,胃在反抗,他凌虐着意识,没有吐。他不喜欢甜的,可在那一刻决定改变自己,为她改变自己。
苦难不会走,生活不会好,他足足用了三年的光阴,认识清楚。
何年何月何日开始迷失自我的?是了是了,从吞下第一口芙蓉糕那一瞬间起,他便已堕入深渊,永无翻身之地了。
回忆停止,时间回转,岑熠从十七岁的薛柔眼底,窥见了二十岁的自己,他眉目舒展,意气风发。他说:“八年前,腊月初十,黄昏,御花园东湖。”
几个不明意义的词,连成一句话,薛柔当然不明所以,讽刺:“你是不是觉得,故弄玄虚很有意思。”
岑熠眯一眯眼,狭窄的视野漫出危险:“你忘记了。”
“住口吧,我不想跟再你胡搅蛮缠下去,”薛柔抬起手腕,“放手,如果你想让你的种平平安安在我肚子里的话。”她一受气,肚子最先难受,饱胀——恶心——疼痛,她现下处于第一步。
岑熠对她了如指掌,立马领会到她的弦外之音,动作比思维诚实,堪堪打开深深嵌在她腕上的指节。
薛柔眼疾手快,轻轻护住紫青了一圈的左手腕,夺门离开。
她以为他适才在发疯说胡话,实则不然,她所提问的,他均条理清晰地作出了回复,甚至更加慷慨:何年?八年前。何月何日何时?腊月初十黄昏。何地?御花园东湖。
——他所确定的,她真正走入他心中的时间。
第57章
是日午后,冯秀张罗一干人,送来好些绫罗绸缎、金银珠钗,薛柔有些烦,阴着脸说:“回去转告他,以后别在这上头使劲儿了,这些俗物,我看腻了。”
冯秀尴尬挠头,环顾依序陈列的箱笼,堆笑道:“殿下可是忘记了,月底就是您的生辰了,陛下命奴才送这些过来,是提前给您的正头日子做准备呢。”
她的生辰?薛柔目视远方随风飘行的云彩,空洞洞的头脑渐渐满起来,她怅然若失道:“是啊,又是一年了……”
去年这阵大家齐齐全全的,都聚在一块给她庆生,现今……
伴随御驾这几个月以来,可把冯秀憨实的脑袋锻炼得灵活了不少,他确切地察觉薛柔地怅惘,以及怅惘的原因,不敢再嬉皮笑脸,谨慎斟酌道:“殿下,奴才这就先退下了,您……您多多珍重。”
薛柔没应声,三喜四庆在一边悲愤交加,因忌惮谷雨惊蛰,一忍再忍,终归憋出一缕好气,三喜牵头询问:“殿下,这东西怎么办呢?”
“抬去库房,上锁。”她多一眼也不愿见它们,何况穿戴它们!
静夜,上书房灯火通明,明亮的窗纸上暗下两抹影子,一高一低,高的是躬身回话的冯秀,低的是危坐聆听的岑熠。
“奴才宫里宫外打听了一圈,一半对情蛊一无所知,一半虽是有所耳闻,但不曾深入了解过,更不知具体的制作方法。”漫说别人,领这门子差使到处探听的冯秀本人亦一窍不通,什么情蛊,光听着就瘆得慌!
“扩大范围,继续找。”月中饱满的月光打量岑熠的一边身子,即使是暴露在光之下,他的五官仍然无可挑剔,难以置信,如此一副完美无瑕的皮囊下,竟包藏一颗执拗到扭曲的心,“天南海北,天涯海角,一个地方也别放过。”
冯秀汗流浃背,唯唯诺诺:“是,奴才记下了。”
几日后的一个晌午,门外乍然热闹起来,听得出其中三喜惊喜的问候:“六公主?真的是你啊,奴婢恍恍惚惚的,还以为是眼花了……”
六……六姐姐?薛柔猛翻身从床
上下来,通过窗格瞧见三喜快步迎两个人往屋里来,走前头的身材苗条,容貌清丽,跟在后面的身形低矮,膀大腰圆,手里还牵着个几岁大的小娃娃。
“六殿下,您请。”珠帘分开,探入一张略施粉黛的容长脸来,浅笑着唤:“十妹妹……”
十妹妹……好久没人这么唤过她了。薛柔略略歪着头,眼色茫然,缄默不语。
“这里好漂亮呀!”珠帘之后,飞出一个稚嫩的童声,紧随着,一点鹅黄色溜进来,指定薛柔,粉扑扑的小脸化开笑意:“咦,还有个漂亮姐姐呢!”
后边的胖女人忙跟上,弯腰欲牵小女娃退回,一面悄悄地说:“快随奴婢回去,当心你母亲生气。”
小女娃被吓唬住了,耷拉着脑瓜子往回走。
“十妹妹,”六公主嗔一眼小女孩,从嬷嬷手中接过她的小手,带她靠近薛柔,“她叫相宜,乳名然然,今年满三岁了,是你的侄女。”
六公主为德妃所出,秉性温吞寡言,在众姊妹里没什么存在感,长到十六岁上便嫁了人,驸马是个武将,和九皇子共事过几年,为人忠厚可靠,诚然,成亲以后,驸马对六公主百般疼爱、千般体贴,一年光景诞下爱女。
这些事,薛柔偶然听他人提起过,只是马虎,因为她和这个六姐姐接触不多,甚至不太熟,便没放心上,目下冷不丁见面,真真儿有些犯糊涂。
六公主说话间,相宜偷偷冲她咧嘴一乐,两腮凹下去两个酒窝,散发着孩童专有的天真烂漫。
其实,薛柔不大喜欢小孩子,他们动不动就哭闹,吵得人心烦意燥,但适才相宜那纯真的笑脸,分外打动她,以至于她破天荒地回以一笑,还夸赞:“不愧是六姐姐的姑娘,生得可爱,性格讨喜。”
六公主鲜少和她交流,几年前出嫁,她正好骑马摔坏了胳膊,安在寝宫里养伤,没参与自己的婚事,成婚之前共同以皇宫为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尚且生疏,婚后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便越发陌生了,当下听她夸奖相宜,下意识觉得她是抹不开脸面客套两句,故笑一笑,一语带过:“这孩子也就对着生人文静,回家去淘气顽皮得令人头疼呢。”
相宜扭头吐吐舌头,不太服气的样子,恰收入薛柔眼底,她牵起一个苦笑:“调皮点也挺好,证明六姐姐你和六姐夫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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