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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惊动太医,那他也得了消息……她不想见他。
“这怎么能行呢!”短短一阵,她又是气喘又是咳嗽,嗽音一下比一下大,听得出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震得连脸带耳通红,三喜万分心疼,恨不是出在自己身上,于是执意打发人往太医院了。
死未能如意,现在吩咐的话也不能如意了,薛柔一时来气,铆足劲推开三喜,攥着心口气喘吁吁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三喜跪下来,泪流满面道:“奴婢懂,懂您不愿意惊了人,不愿意被皇帝知道您已醒了,奴婢都懂!”三喜抹了把泪,“这点您放心,皇帝受了重创,一时半会醒不来……所以,您没必要委屈自己!”
为救薛柔,岑熠承受了双份的痛楚,伤势远比她严峻,那巫医只反复强调,有情蛊在,他一定会清醒,却不敢断言几时清醒。
断断续续的气音慢慢归于沉静。薛柔恍惚开口:“重创……?”
她昏迷太久,完全与世隔绝,如今迷茫无措,三喜于心不忍,一五一十把那晚发生的倾囊相告。
回复三喜的是令人耳鸣的静谧。
那一篇话里的每个字,化身为毒针,一根根扎进太阳穴里,凝滞了本能的呼吸。
“心头血”“生取”“共感之痛”……这些字眼在她脑海里盘旋,搅得混沌的记
忆渐渐清澈,她想起昏迷前那阵撕心裂肺的疼,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揉碎了重拼。原来那不是咳疾所致,而是他在剜心取血时的共感。
喉间又泛起熟悉的腥甜,薛柔忙用帕子捂住嘴,指腹触及微凉的布料,耳边蓦然跳动着三喜关于那晚他以口渡药引子的描述,随之眼前开始闪动一个个片段,它们拼凑,联结,最后在神识里流转,竟让她身临其境,再度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那饱含铁腥味的暖意,而且不止一次。
太医匆匆来临,事无巨细地嘱咐过,三喜一一记着,薛柔呢,望着窗牖发呆;阳光钻入雕花窗格淌在她脸上,橙黄的光辉下,那双总是带着倔强的眼睛,此刻隐约蒙着层化不开的雾。
薛柔决定善待自己,她不再拒绝喝药,却拒绝见任何人。白日里就坐在窗边,看屋檐上的鸟雀尖嘴清理羽衣,看宫人们踩着梯子往廊下挂红灯笼,看小太监们抱着成堆的爆竹往库房搬……
除夕将近的喜庆,像隔着层琉璃罩子,看得见摸不着,连带着那喧闹声都显得遥远。
夜里薛柔老睡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有时是岑熠当太子时的声音,蕴含少年人的青涩:“只要妹妹高兴,我做什么都可以的。”有时则是他龙袍加身后的语调,低沉里裹着偏执:“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最清晰的还属梦里那句,虚无缥缈:“你醒过来,告诉朕,什么是情爱……”
每次从梦中惊醒,她都要摸向自己的心口,情蛊还在,像条蛰伏的小蛇,偶尔会轻轻蠕动一下,带来微弱的悸动。她知道,那是岑熠的心跳,他还活着,用他的心头血换来了她的生机。但那里也窝着恨——恨他恩将仇报,夺薛家江山;恨他囚禁自己、无休止地折磨自己。
“什么是情爱?”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冷笑,隔空回答他的疑问,“你不配知道。
静养至除夕这日,身体见好,体力一上来,薛柔有些憋不住,提出要出去走走。三喜又惊又喜,忙取来厚厚的狐裘给她披上,连帽子都系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眼睛。
廊下的红灯笼早已挂满,风吹过时,穗子簌簌作响,映得青石地板上泛着层淡淡的红。
宫人们见了她,不约而同展露惊讶,纷纷垂头行礼,黏在地上的眼神里藏着探究。
薛柔目不斜视地前行,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御花园的月亮门,走过东湖结冰的水面,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兰台外,前方的禁军足足比往常多了三倍有余,真可谓四方牢笼,插翅难飞。
见她过来,一个禁军拱手低头道:“没有陛下的许可,任何人不能出入。殿下请回吧。”
是了,打从上次因为崔介的两样物品和他闹翻后,他便铁面无情,封死了兰台,不遗余力地防止她和崔介旧情复燃。
“我只是路过罢了。”薛柔面无表情,心如止水,转身行远。
她没说谎,因为即便叫她进入,直面崔介,她亦无话可说,一来不知怎么交代那两样信物焚为灰烬的事实,二来无法面对那夜他亲眼见证岑熠口对口喂她的窘迫与羞耻。
天色尚早,薛柔没有回去的意思,继续逛啊逛,猝不及防置身于上书房几步之遥外。此处的守卫堪比兰台,密不透风,禁军们个个儿神色紧绷,大抵是为那个总是桀骜自负的帝王,此时正像她前些日子那样,在病榻上昏昏沉沉,清醒无期而忧心吧。
该转身就走的,怎奈脚步像被钉住了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薛柔不由自主想象着里面的情景: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昏睡中被噩梦纠缠?是不是也会在醒来时,因为情蛊的牵引,感受到她此刻的心烦意乱?
“公主,”身后传来三喜试探的声音,“天儿冷,咱们要不回去吧?”
薛柔点点头,及欲转身,忽然觉得后颈一暖,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裹了上来。紧接着,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背后环住了她,将她牢牢锁在怀里。那怀抱夹有熟悉的龙涎香,以及浓郁的药味。贴在背后的胸膛,起伏有些急促,显然耗费了不少力气。
“薛柔。”那人的声音沙哑,却吐字分明,“你的命,朕救回来了。”旋即,有什么东西埋入了颈窝,徐徐缕缕出着热气——是他的脸,“朕,做到了。”
薛柔浑身一僵,登时抓紧狐裘的衣襟。身后的人仍在微微颤抖,她能透过衣物感受到他胸口所缠绕的,一圈又一圈凹凸不平的纱布,兼而急促且有力的心跳。
他醒了,在除夕这天,在她鬼使神差走到这里的时候。
第84章
风雪悄然又起,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然则被他抱着的地方,如火燎般炙热。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自己咬牙切齿的警告:“放开。”
岑熠不理会,胳膊圈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不放。”他的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彼此听清楚,“朕差点就失去你了……朕,再也不放了。”
薛柔突然笑出声来:“是啊,你从来都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我何必跟你多费口舌争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他血脉里流淌了二十多年的劣根性,是除不掉的。他依然是个无耻之徒。
她对岑熠的仅有的一次柔顺后,便咳中带血,性命垂危;那个月影满屋的夜晚,他和她,同死亡的距离,触手可及,后来的死里逃生又多么艰辛不易,他永世难忘。
“……朕放!”岑熠倏然松解禁锢,一个箭步走到她面前,手握她的手,俯视的眼里遍布不安与乞求,“朕听你的放开了,你别不理睬朕……别不理睬朕,好不好?”
他自来杀伐果断,言简意赅,从不说重复的话,可他刚刚反复强调“别不理睬朕”,想来是出自真心地畏惧了。
薛柔觉得他在胡搅蛮缠,她生平顶顶厌恶别人对她痴缠不休,何况对象是他,遂立马举起胳膊,冷眼对待他扣住手腕的动作:“松手,你弄疼我了。”
“朕如果松了,你会离开朕吗?”岑熠驱身,更逼近她,两人皆感受到了对方的呼吸。
“我说你弄疼我了,你听不见是吗?”被他钳住的皮肤边缘,挤压开来一圈红色,薛柔攒眉,面露痛苦。
岑熠收在眼底,立即打开手指,却不敢全展开,生恐她消失不见。
“你看着朕,你告诉朕,你不会弃朕而去,你会长长久久地陪着朕。”她低垂眼皮,避开与他目光接触,他便单手抬高她的脸庞,让自己贪婪视线在她眼底,尽情晕染,“你别不说话,你要说,你不会抛弃朕,会一直在朕身边。”
从他风起云涌的眼睛里,薛柔看见自己冷漠的面容:“我没有气力和你歇斯底里,所以,不要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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