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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得不是滋味,也没能安生吃完,秦香莲头一回当娘,心里没数,何氏的心又被另外的东西占据着了。
直到春娘冬郎俩个在房间里哭出声,秦香莲和何氏才发现俩个小的单独在房间里,当下顾不得吃饭,立马赶了回去。
推开房门,两个孩子一个乖乖躺在摇篮里,一个乖乖躺在床上,秦香莲和何氏一人检查一个,发现只是拉了。
秦香莲拍拍胸口:“吓死了,幸好没摔在哪里。”
何氏手脚麻利地给孩子换了尿布,秦香莲都没来得及动手,只逗逗孩子,吸引下注意力,不去添乱。
何氏换完,也暗松口气:“以后不管怎么着,她们俩旁边得留个人。”
秦香莲不是多话的人,可是何氏对她和孩子掏心掏肺,她怎么能无动于衷,如今听到何氏讲句普通的话,里头都藏不住哽咽的语气,还是放下孩子,拉住何氏的手到床边坐下来。
见那双手指节粗大变形,留下数不尽的伤疤创口痕迹,何氏就是用这双勤劳能干的手,不辞辛苦日夜照顾着她们的起居生活。
秦香莲心更软:“阿姑,你莫瞒我,年麦还小脾气爆,若是有事只管叫我分担,更免得我跟着胡思乱想放不下心。”
何氏在陈跛子面前都能忍住眼泪,却对着年轻的秦香莲不能,她不欲让媳妇担心,可看着媳妇那双水一般静得似镜的眼,她再也抑制不住。
秦香莲将何氏紧紧抱在怀里,这个干瘪坚硬的女人,此时软趴趴地如同一块湿抹布,她似乎能闻到积压多年的发酵变质的爱恨情仇。
何氏哭完,一五一十讲完了从前。秦香莲听了,就问:“阿姑,你愿意让她们留下吗?”
何氏竟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陈老娘也快六十岁,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她狠不下心。哪怕她们当年再如何狠心,她狠不下这个心。
何氏捶着自己的心口,哭不出声,也讲不出话。
床里面,刚被何氏换完尿布的小小的春娘冬郎纷纷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何氏的衣角手指,嘴里咿咿呀呀的说些什么,何氏的泪掉得更凶了。
秦香莲已明白何氏的意思了,她对着孩子们露出赞许的笑,哪怕孩子们看不懂,接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角:“阿姑,你在这儿坐会儿,帮我照顾下孩子们,祖母的事情我去安排。”
穿越来这么多天,秦香莲还是第一次认真打量秦家,她要给陈老娘安排个住处,长辈孝顺,后辈也有样学样,看何氏的意思,她不能把人赶出去。
那就要安排个住处了,陈跛子见她出来,便起身问:“你阿姑呢?”
秦香莲示意陈跛子坐下,自己也坐下,变戏法般掏出个蜜饯果子塞进小孩嘴里:“帮我看孩子呢,家里我更熟悉,我来给祖母安排个住处。祖母,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是要和你一起住,还是分开好呢?”
小姑娘吃了蜜饯果子,却还是瑟缩,陈老娘便替她答了:“还没个名字,在织布机前头出生,便叫织娘,我和织娘一起住就成,不拘什么,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就知足。”
陈跛子看了眼何氏的方向,道:“大郎媳妇,我带着娘回——”
陈跛子没说完,秦香莲就打断了他的话:“阿舅,不要拿这话伤我的心,我年轻就没了爹娘,孩子还小,家里离不开你们,更不是住不下祖母和织娘。年麦,就去帮忙把右边厢房收拾出来,杂物搬到后头倒座房里,一家人就得进同一扇门,聚在一起心才不会散。”
陈年麦闻言立马动了起来,没说半个不愿意,陈跛子也点了点头。
陈老娘拿眼把秦香莲看了又看,只觉得这孙媳妇哪儿哪儿都看着顺眼,讲话也是格外令人听得进去,她这半辈子看了这么多大姑娘小媳妇,没一个有她孙媳妇这份当家做主的气势。
这一路上,陈老娘不停跟秦家庄村民们打听陈跛子的事,他们跟她讲了不少事情,这年月里,隔得山高水远都难得通信,不打听不知道。
一打听,陈跛子都穷得要儿子入赘了,她是做好了来投奔儿子的准备,决定要在儿媳妇手里讨生活,现下却是在孙媳妇手里讨生活,似乎也不算太坏。
秦香莲知道陈老娘在看她,她却没空看她,她在看自己家呢。
远处是青山斜阳,炊烟袅袅,近处是齐整平房,一家六口,哪怕知道老太太心思恐怕不纯,她还是难以抑制内心汹涌而出的暖意,春天已经来了,一切都焕发新生。
就这样吧,过安稳的生活。
再不去想从前了。
秦香莲捡着记忆里喜闻乐见的事情,笑着道:“以后你们住那儿,冬天不冷,夏天敞开门有穿堂风。葡萄架下最适合乘凉,葡萄也甜,桑椹石榴柿子年年结,山上更是数不清的橘子树,多种多样的蘑菇和猎物,季季都有新吃食。还有家里的鸭子和鹅最爱在河边下蛋,每晚都能提着篮子去捡,只是院子里的菜地要围起来,免得蔬菜瓜果遭了殃。不必说湖里河里数不尽的水产,再过几日彻底热起来,憋了一冬的鱼都活跃,捕翘嘴
;鲌来清蒸,那可是均州的特色。”
陈年麦进进出出,陈跛子也是一样,却不只陈老娘和织娘听到了秦香莲的愿景,他们俩也同样沉浸到了关于美好生活的渴盼中。
秦香莲没给新来的祖母找不痛快,她言语和缓,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最后对她道:“欢迎你们。”
陈老娘一时间恍恍惚惚,只觉得一颗心滚烫又饱胀,恨不得掏出来给孙媳妇看看,好叫她知道,她陈老娘也不是个坏人,顶多,顶多是不够好。
她从出生,再嫁到陈家,勤勤恳恳,直到此刻才知道什么叫不算白活,她打娘胎里就是个没有根的女人,自觉是没个完完全全属于自个儿的家,被接纳原是这般令人想要落泪的滋味。
不过陈老娘毕竟活了大半生,怀着感动睡到半夜,突然惊醒过来,坐在床上想了半天,暗道孙媳妇是做小姐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才认为过日子舒服,讲出来也是好听极了,看来以后,家里还是全靠他们一家人干。
白日里儿子孙子动手干活,孙媳妇倒只动嘴皮子不搭手,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是个会偷懒的。
立刻是感动也没了,欣慰也没了,瞌睡也跟着没了。
陈年麦不懂陈老娘的千回百转,只跟他爹说,她大嫂神妃仙子一样的人,三言两语不争不抢就叫老祸害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看大嫂的眼神慈祥又和蔼。
真真像是一家人的模样。
如此,换来了陈跛子的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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