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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州火车站出来,老沈热泪盈眶。
这两个多月来他走南闯北,为了采访南极考察队队员们的家属跨越了大半个中国。
不是在黄山漫天的戈壁小镇,就是在峻岭深山的孤寂村庄,要么就是烈日炎炎的渔港和寒风凛冽的边城。
这次总算来到苏州这座现代化的城市,四周来往穿梭的小车和琳琅满目的商店不禁让他生出一种回到文明社会的错觉。
“苏州汤面甲天下,不好吃不要钱。”
街边商家伙计一句吆喝,顿时坐了许久火车的老沈感到饥肠辘辘,他想都没想就坐了进去,大手一挥,焖肉面加三虾面的组合就上了桌。
苏州汤面有千年历史,形成现代制作体系也能追溯到清朝,不管是“红汤”还是“白汤”,均以猪骨、鸡架、鳝骨等食材文火慢熬而成,讲究“清而不油”。
老沈虽是常年居于北京的重庆人,但对苏州这碗红汤面格外钟爱,三下五除二就把面吃了个精光,最后就连汤都没放过,统统收进肚子。
酒足饭饱,可以开工。
坐公交车几站路,老沈就抵达了今天的采访地点。
红砖白墙黑瓦,典型的江南风格建筑,大门旁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苏州市第一丝厂。
这厂子可有来头,始建于1926年,是中国历史最悠久的缫丝企业,没有之一。
作为苏州乃至中国纺织行业的一张名片,这座占地近50000平方米的厂子养活了苏州数以万计个家庭。
很多职工在厂里工作了一辈子,住的是厂子分配的家属院和宿舍楼,小孩上学就在厂办学校,吃饭业在食堂和厂营小馆。
总之衣食住行与吃喝拉撒,几乎都由丝厂包办,这一排排织机仿佛就成了他们人生的全部,甚至还形成了“岗位世袭”的风潮,所有人都把子女后代进厂接班视作理所应当,但凡是有“走出去”想法的年轻人就是离经叛道和不识好歹。
今天老沈要采访的主人公也是这么想的。
“我就当没养这个儿子,反正他在南极干什么我有不关心,哪天碰得馒头时报就知道我是为了他好了。”
老沈之前采访的家属不管自己生活环境如何,对于家人加入南极考察队这件事基本都抱着自豪骄傲的态度,眼前这位情绪激动的中年男人倒是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这参与中国第一座南极科考站的建设是多么光荣啊,整个国家只派出去五百多个人,你的女儿还是海洋鸟类的研究员,这是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功绩,怎么还不高兴呢?”
男人不语,只是一味地生着闷气,老沈看了眼在国营厂子里少见的宽敞办公室,那块写着副厂长的名牌似乎说明了一切。
“沈记者,你别见怪,陶厂长他就这么一个闺女,小时候学习成绩好,考到了上海读大学,本来想着毕业了回厂子接班,好好带着工人们搞几个先进技术出来,结果却迷上了那个什么海鸥?说什么都要去研究所工作,那晚上把陶厂长气的呀,整个家属院都能听到吵架声。”
从家属那里寻不到答案,老沈只能转而向厂子里的其他职工求助。
接待他的厂办专门负责对外联络的吴科长,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稀稀拉拉,嘴里都是典型的“外交辞令”,完全就是那种对现状满意,对未来没有追求的做派。
“我们厂子好几万个职工,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把孩子安排进来,陶厂长矜矜业业干了几十年,对厂子可以说是鞠躬尽瘁,他想要让女儿来接班继续做贡献,没人会说闲话。”
“沈记者不瞒你说,小陶这个出身背景,多少人都羡慕着呢,一个女孩子,待在爹妈身边,再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这家里不就蒸蒸日上了嘛。”
吴科长的话让老沈陷入沉思,走到丝厂家属院的路上恰逢一批工人下班,他们欢声笑语,推着自行车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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