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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木头桩子,手里还死死地抱着那罐沉甸甸的瓦罐,可脑子已经彻底不会转了。
李镇长?
要见我?
现在?
这一个个字眼,像是一颗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得他头晕眼花,几乎站立不稳。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村里的王队长。镇长那是什么人物?那是只在广播里,在墙上的大红标语里才会出现的,遥远得跟天上的太阳一样的人物!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齐校长看他那副傻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天大的好机会,就摆在眼前,你小子要是哆哆嗦嗦地抓不住,别说我,你自己都得后悔得捶断大腿!”
这一巴掌,总算把张耀的魂给拍回了身体里。他一个激灵,脚下像踩了棉花,晕晕乎乎地就跟着齐校长往外走。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飘。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学校里的琅琅书声,操场上孩子们的欢笑,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他满心满眼,就只有“镇长”这两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
“张耀同志,你给我听好了!”齐校长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头也不回地发号施令,那口气,真像个即将上战场的指挥官,“待会儿见了李镇长,你什么都别怕!也别给我耍你那点小聪明,更不许吹牛!你就给我老老实实,一五一十地说话!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咱们是退伍军人,身上有股子实在劲儿,李镇长最欣赏的就是这个!懂了吗?”
“懂……懂了。”张耀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声音都打了颤。
镇政府离学校不远,就隔着两条街。可这两条街,张耀却觉得比从青石村走到镇上还要漫长。那栋灰色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红旗镇人民政府”的烫金大牌子,在阳光下晃得他眼睛疼。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扫得人浑身不自在。
张耀的心,怦怦狂跳,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这地方,根本不是他这种泥腿子该来的。
齐校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出奇。“挺起你的腰杆子!你又不是去做贼,你怕什么?你是来给咱们红旗镇送功劳的!是来给镇长送政绩的!你现在就是咱们镇的宝贝疙瘩,谁见了你都得高看一眼!”
齐校长这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强大的自信,莫名地就让张耀那颗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学着齐校长的样子,把胸膛挺了起来,脚步也踏实了许多。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二楼,齐校长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跟走廊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笑着点头打招呼。他敲了敲最里面一间挂着“镇长办公室”牌子的门。
“请进。”一个沉稳洪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张耀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齐校长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张耀抱着瓦罐,像个小跟班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办公室不大,收拾得异常整洁。一张半旧的办公桌,一把椅子,对面两把给客人坐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标记。一个穿着白衬衫,身板挺得笔直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木质的教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张耀的呼吸瞬间一滞。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上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得像鹰。他身上没有半点当官的派头,反而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剑,带着一股子军人特有的,不怒自威的铁血气息。
这就是李镇长?
“老齐,你来了。”李镇长看到齐校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份凌厉的气息才稍稍缓和。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张耀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停留在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土里土气的瓦罐上。
“你就是张耀?”李镇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是……是!镇长好!”张耀紧张得手心冒汗,舌头都打了结。
“老齐说,你也是从部队上下来的?”
“报告首……报告镇长!七九年,铁道兵!”张耀下意识地就站直了身子,喊出了声。
“哦?铁道兵?”李镇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份审视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亲切和认可,“好兵种!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都是硬骨头!”
他指了指张耀怀里的瓦罐:“就是这东西,把省城大饭店的经理都给勾来了?”
“是,镇长。”张耀赶紧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把瓦罐放在李镇长那张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办公桌上。他笨手笨脚地解开外面的布帕子,又撕开封口的红纸。
一股浓郁复杂,霸道无比的香气,瞬间从瓦罐里喷薄而出,迅速占领了整个办公室。那不是单纯的咸味或者酱味,而是一种混合了山野菌菇的鲜、干笋的韧、以
;及各种香料经过时间发酵后,醇厚而又勾人的奇特味道。
齐校长在一旁笑着说:“李镇长,你可得尝尝,这味道,绝了!”
李镇长没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他也没用筷子,直接用手从罐子里捏了一根金黄的笋干,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他咀嚼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张耀和齐校长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半晌,李镇长才把那根笋干咽了下去,又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
“好!”他猛地睁开眼,重重地吐出一个字,眼神里满是赞赏,“有嚼头,够味!比供销社卖的那些软趴趴的罐头强了一百倍!有我当年在边疆,吃的那个老炊事班长家的味道!”
他这句评价,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让张耀心里踏实。
李镇长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锁定了张耀:“行了,味道没问题。现在,说说你的问题。你需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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