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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狄纵马踏过无数宫人的血肉骸骨,急促迫近撞向宫门的画面,时至今日仍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景昭的梦境里。
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里,宫人四处逃散而去,宫门外巨响惊天动地,景昭站在庭院正中,本能想要逃走,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无法挪动。
——身后殿内就是母亲,病重的母亲、濒死的母亲。
景昭闭眼,剧烈喘息。
齿锋深深切入唇瓣,鲜血渗出,疼痛骤起。
她近乎机械地睁开眼,忽然腰间一撞,低头看去,一个小女孩满脸泪水不住抽噎,痛哭着撞进了景昭怀里。
“救救我娘,郎中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娘!”
这孩子身形尚小,看着还未到识太多字的年纪,哭得昏天黑地泪水蒙眼,景昭福至心灵转头一看,只见旁边那家店铺高悬着‘济世堂’的牌匾,白胡子大夫带着几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冲出来,忙得脚不沾地。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
顺着小女孩手指方向看去,阶下一个妇人面色青白嘴边带血,歪倒在路旁地上,双眼紧闭。
景昭无声吸了口气,并没有告诉小女孩她找错了人,自己并不是郎中。反手拍拍小女孩发顶,径直疾步过去蹲身在妇人鼻尖一探,心顿时凉了。
“我娘……我娘……”
小女孩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抽抽噎噎哭着跟过来,又去抓地上妇人的手。
景昭先摸过妇人鼻息,又探颈间脉搏,一片死寂,毫无搏动。夏季衣衫单薄,那妇人胸口一片灰土,不见任何起伏,反而呈现出一点古怪的下凹。
景昭伸手一摸,确定无疑。
那妇人应该是混乱中跌倒,被踩踏或者重击了胸口,用眼看还不明显,伸手一摸便可得知,骨骼已经断裂塌陷。
鼻息全无,脉搏尽断,胸口断骨多半可能戳进五脏六腑,人早已死得透了。
“没救了。”景昭脱口道。
但她心神恍惚间忘了自己面前不是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侍从属官,只是个眼泪汪汪要娘亲的小女孩,话一出口,小女孩愣愣仰着头看了她片刻,呜哇一声嚎啕大哭。
这话对一个孩童来说太过残忍,景昭本能地想安慰小女孩两句,将话修饰的更加圆滑,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小女孩扑到母亲身上,用力摇晃哇哇大哭,不断喊着娘亲。
景昭僵立片刻,走到另一边正在哀嚎的老妇面前,拎起衣摆蹲下。
街面上死者虽多,伤者更多,景昭低头看过老妇伤势,确定只是腿骨折断,替她暂时固定了伤处,将老妇扶到避风处坐下,在感谢中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继续去看下一个人。
她的医术其实非常有限,仅限于略懂医理,不至于能让太医随意糊弄的水平。但好在街上十个有八个都是明显外伤,除非伤得特别重,否则景昭这点医术已经勉强够用了。
等到景昭面不改色撕了帷帽垂纱,替一个磕破脑袋的小童简单包扎后,她耳畔忽然响起一个略带迟疑的熟悉声音。
“请问女郎能否帮忙看看这位娘子。”
景昭转头,灰白轻纱再度撞入眼帘。
——是方才在店中扶过她一把的年轻人。
对方声音非常清越柔和,垂纱长可及膝,尽管南方九州稍有些身份的男女出门都喜欢带帷帽,但景昭还从没见过这么长的垂纱。
“这位娘子。”年轻人顿了顿,“我不便触碰。”
那是个梳着妇人头的少妇,看衣衫颇为鲜亮,半条袖子软软垂落沾着些血,正倚在一边不住痛呼,身边还有个一瘸一拐满脸余悸的小丫头搀扶着。
“对不住。”少妇教养颇好,忍痛先道歉,“实在是家中规矩……劳烦女郎和这位郎君了。”
景昭令小丫头挡着,解开衣袖简单检查她的手臂,只见伤口颇深,衣袖触碰间少妇痛的惨叫,景昭眉皱了起来。
“伤口不浅。”景昭直言,“留疤是一定的,而且我只能简单包扎,赶紧回家另请郎中。”
济世堂的老大夫和学徒已经淹没在无数伤患中,这少妇伤势虽然不轻,但并不致命,眼看是轮不到她了。
见少妇忍痛含泪点头,景昭对那年轻人道:“借你的纱布用一下。”
简单为少妇止血后,景昭与那年轻人一同转身,走向地上其他哀嚎的伤者。
二人身上都没有药草,也没有进济世堂去找些药的打算,分明素不相识,却又心有灵犀,一路沿途检查,只区分伤势轻重,而后对情况最紧急的伤者做些简单的止血抢救,有时还额外嘱咐两句。
“你气血亏虚的毛病已经很严重了,不能再拖。”
“喘症不能轻忽,我不会开方子,建议尽快找大夫看看。”
“右手旧伤迟迟没有恢复,就是因为你长期使用右手提拎重物——什么?左手提不惯?那你等着右手废了吧。”
……
景昭低头看完一个老人的伤,习惯性地将手往后一伸:“两指宽三寸长。”
然而这一次没有裁好的轻纱送上来。
“没有了。”年轻人冲她举起光秃秃的帷帽。
景昭一愣,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摘下帷帽后,他的脸上竟然还覆着一层轻纱,只露出纤长秀丽的黛眉,以及秋水般顾盼忘俗的美丽眼眸。
饶是景昭自幼长于深宫,见惯绝色,看见眼前秀美绝伦的眉眼,依然不由得微怔。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你的面纱也……”
年轻人温文尔雅地按住面纱:“抱歉,这个不能摘。”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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