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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只隔着一张草帘,近到似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却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或许是夏夜太热,风又太轻,头顶低矮的屋舍更似一个笼子,令人勾起心底旧事,各自满怀烦躁,已经没有开口虚与委蛇的力气与兴致。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裴令之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柔和:“是我吵醒了女郎?”
景昭轻声道:“不是。”
草帘那边,裴令之或许点了点头,又或许没有,再度陷入寂静。
又过了片刻,他淡声道:“我要出去吹吹风,女郎可愿与我一道?”
窗子被推到最大,夜色里发出吱呀轻响,窗棂上堆积的尘土簌簌落下。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窗中翻了出来,落地时脚步轻捷无声,踩在窗外石阶上,坐在了两畦青绿菜地前。
地面有很多灰土,不过景昭与裴令之显然都不太想要自己这身衣服,径直坐了下来。
景昭顺走了穆嫔放在床头的两把团扇,此刻顺手分给裴令之一把,二人并肩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沐浴着不知是冷是热的夜风,轻轻摇晃手中团扇。
屋外终究还是更凉爽,景昭缓缓打着扇子,感到身周黏腻的热意正在散去。
她很想沐浴,然而明知道不可能,只好无声叹了口气。
裴令之似是察觉了她的叹息:“怎么了?”
景昭稍稍侧首,看向对方。
裴令之单手支颐,宽广袖袍随他打扇的动作轻轻拂动,分明坐在满是尘土的石阶之上,却无端像是坐在高堂广厦、竹林山涧之畔。
哪怕夜色模糊了他的面容与轮廓,只单单一个侧影,仍然有种令人心荡神驰的风雅无限。
他正抬头看着天边月色,却不知是真的在看那轮月亮,还是在透过天边皎月,看向更加虚幻渺远的地方。
景昭若无其事地轻声道:“你能别捉弄我妹妹了吗?”
裴令之睫羽一振,轻笑道:“我不会说抱歉的。”
景昭说:“为什么?”
裴令之道:“我只是很好奇,小苏女郎对我的敌意从何而来?”
景昭摸了摸鼻尖,斩钉截铁道:“兰时从来与人为善,你一定是误会了。”
裴令之低低笑了起来,似乎笑的开始轻咳。
“女郎啊。”他摇摇头,“如果无形的目光能化为实质,我早被小苏女郎用目光扎成了刺猬。”
这话说得同样斩钉截铁,裴令之自幼被无数目光包围,因而对目光以及其中包含的情绪最为敏感。
景昭立刻护短,说出了普天之下所有长辈都常说的那句话:“她年纪还小,不懂事。”
裴令之道:“我看小苏女郎的年纪,与女郎应在伯仲之间,顶多差不出两岁,该是及笄了。”
景昭说:“心智不全。”
裴令之的笑声很轻,夹杂在夜风里,柔柔吹过景昭的耳畔。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极为笃定:“你们果然不是同胞姐妹。”
景昭偏头,一只手撑住下颏:“很难猜吗?我们的确不是一母所生。”
“堂表之亲?”
景昭挑眉道:“异姓。”
停顿片刻,她又道:“郎君似乎很关心我的家事,是不是也该我问了?”
裴令之支颐轻声:“请。”
澄澈夜空中忽然飘来了数朵乌云,掩住了半边天穹闪烁的星斗。
夜风变得凉了,景昭停住摇扇的动作,问道:“郎君有同胞手足吗?”
裴令之道:“有。”
景昭平静道:“我是说同父同母。”
裴令之仍然道:“有。”
“我有一个姐姐。”裴令之依然摇着扇子,那把花团锦簇的团扇在他手中轻轻晃动,竟然也不显得突兀,“我年幼时,多蒙姐姐照料,感情极好,后来姐姐出嫁,我就不大回家了。”
景昭若有所思:“令堂……”
似是明白景昭心中所想,裴令之道:“我母亲那时尚未过世,只是……”
说到这里,裴令之顿了顿,有片刻的失神。
他不愿意用‘生病’来指代母亲生前最后的岁月。
在他们姐弟看来,母亲从来没有病,更没有疯。
顾夫人临终前那几年,幽居在那座僻静的院落里,在所有人的眼里,她是个毫无缘由的疯子,自己断送了本该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后半生。
但她的一双儿女不这么认为。
在她死后,她的女儿裴臻之心灰意冷,远嫁竟陵,对家族再无半分牵念。
她的儿子裴令之长久离家,在外游历,世人眼中风光无限,本质上却是绝望之下的自我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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