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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妤呼吸不畅,整个人都被不舍和遗憾淹没,却也不敢过多停留,转头登上官船。
两条船逆向而行,距离很快拉大,官船溯流而上,原本已经出现在视野中的汴梁城复又模糊,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
*
军官倒是没诓她,上船后给芳枝灌药下去,午后时分,人精神便好了起来,能起能坐,也能说话了。
“奉真师父说,王爷不会真的让姑娘嫁去北漠,我不想离开你,便偷偷跑回京城,可谁知等回到那,靖王府和公主府都没人了,我也被抓进宫扣下,我不知道姑娘能独自逃出来…”
芳枝忍不住哭泣,肿着一双桃儿眼,满脸愧疚,“对不起姑娘,都是我连累了你。”
姜妤摇头,“别说这话。上面想控制我,并不非得是你,我师父,文州表兄,哪怕是去黔州拿住我父亲,都做得到,无非是你一心为我,才撞在他们刀口上,这怎么能怪你?”
芳枝犹然抽噎,“那姑娘以后可怎么办?”
姜妤牵牵唇角,“这得看他们捉我是想做什么了。”
她能感觉到皇帝和裴疏则之间关系紧张,军权压过皇权,君臣注定无法共存,迟早要争个你死我活,难道是想拿住她,以此要挟裴疏则?
若真是这样,皇帝的打算大抵要落空。
她可不认为裴疏则是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情种,何况自己出逃前那般哄骗下药,早已将他得罪死了,恐怕此刻正咬牙切齿,只恨不能掐死她呢。
思及此,姜妤眼底露出嘲弄。
她注意到芳枝担忧的目光,轻声安慰,“没关系,造化真要弄人,便不能和天命强争,走一步,看一步吧。”
……
三月初,京畿山川染青,接连落了几日的春雨。
细雨绵绵,春寒更深,裴疏则自元宵遇刺后,便一直在城外别庄休养,本想出去走走,碍于天气只好作罢,今日还是离开寝阁,兀自到池边喂鱼。
褚未接了京中消息过来,便见他立在廊下,身上都沾了细密雨丝,忙快步上前,“殿下怎么出来了?大夫说您不能受寒,这几日天凉,还是进屋歇着吧。”
那晚姜妤半盏风茄哄他喝下去,有些伤了肺,断断续续咳了半月的血,近日才把余毒祛清,依旧见风咳嗽。
裴疏则头发披在身后,只以一条绸带半扎,拢着白狐裘,猛一看去,像是出尘的谪仙。
他往水中抛撒鱼食,听见褚未的声音,目光仍落在池下锦鲤上,只问,“京中何事?”
“官家说近来时气不好,今年春猎取消,只在宫中举办家宴,就定在今晚,问及殿下身体,可否前往赴宴。”
裴疏则闻言,轻笑了声,“你觉得是鸿门宴吗?”
褚未道,“他怎会真心宴请殿下,殿下征战归来便一直称病,不曾回京,他心中也打鼓,万一狗急跳墙,真要取您性命,也是说不准的事。”
裴疏则道,“元宵之前会,眼下却不见得。”
褚未不明就里,“殿下何意?”
“那晚王陈二人私下会面,太子也在。王聿从前谄媚取容,极表忠心,我一出征,他就趁皇帝病重,迫不及待扩张势力,若说这还在皇帝意料之中,可太子也乘机揽权怙势,向二人靠拢,便是他不能容忍的了。”
褚未恍然,“所以他还需要殿下来制衡王聿。”
裴疏则颔首,看着鱼儿游动嬉戏,目光宠溺,闲声道,“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给他当枪使。”
褚未笑道,“殿下身子没好全,且躲懒吧。”
裴疏则道,“我倒觉得挺有意思,去看场戏也无妨。”
褚未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一影卫突然出现,神色急切,跑到二人跟前时,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褚未敛眉,“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影卫道,“殿下,一个时辰前有青鸾轿入宫,说是找回了玉成公主。”
褚未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
影卫语气肯定,“玉成公主,宫中老内监递出来的消息。”
玉成,哪个玉成?
从代郡南归的“玉成”报了病逝,因和亲不顺,喜事变丧事,为着避忌,暂且秘不发丧,真玉成出逃在外,而裴疏则前段时日病重,姜妤也未有下落。
现在被接回宫的是哪个玉成?
裴疏则喂鱼的动作止住,漆黑长眸微微一抬。
“可说了,从哪接回来的?”
影卫摇头,“内监不曾告知,只说…只说官家有意选陈兆做驸马,将公主许配给他。”
褚未脸色顿时变了,看向裴疏则,生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裴疏则端着鱼食盒,手掌仍凝着那晚捏碎药盏留下的黑红血痂,却无比平静,甚至堪称冷漠,将食盒放在阑干上,“知道了,你退下吧。”
回廊只剩他和褚未两人,褚未不安道,“殿下…”
“未叔,”裴疏则打断,“你派人回话,谢陛下的深情厚意,今晚我会赴宴。”
褚未见他这样,只好遵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裴疏则扶阑坐下,长睫倾覆,仍遮不住瞳底的冷嘲和狠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摊开掌心,上头沾着一小片殷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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