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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逊忙敛衣肃容,起身迎接。
裴疏则拾起案上书卷翻看,心下有了计量,“府尹辛苦,这事就快了了,可先回府休息,追捕余党之事本王来办。”
李逊松了口气,谢他体恤,准备回家大睡一觉,又听他道,“对了,还有桩私事想向你打听。”
裴疏则仍看着案卷,“我久不到金陵,不知城内近年有什么时兴有趣的。”
李逊暗自纳罕,显然会错了意,陪笑道,“金陵向来热闹,月满楼里头最齐全,文人雅集,里头姑娘歌舞才艺都是顶尖的…”
裴疏则盯他一眼,“我问的是能哄姑娘家高兴的东西。”
见李逊结舌,他不耐补充,“内人病中心绪不佳,想排些节目给她解闷。”
李逊恍然大悟,连连打嘴,“明白,明白,西城坊间傀儡戏、皮影戏、女先儿都很好,还有女戏法,会一手回桃勾月的绝技,您看…”
裴疏则垂目,“傀儡戏就不必了,去查查那女戏法的底子可清白。”
李逊应下,倒想起一事,“殿下,您夫人可还在越府将养?”
见他颔首,李逊道,“下官想着,那边毕竟是罪臣旧邸,常日开门,只怕外头多生揣测,误解殿下要给越氏族人翻案,反倒不便了。”
裴疏则明白他言下之意,“给越氏翻案,便是给先太子和新政翻案。”
“殿下说得极是。”
裴疏则道,“若传出本王有如此意向,也无甚不好。”
李逊走到格子门槛那,听他这话,险些绊个倒栽葱,幸而裴疏则手快,揪住他的后脖领子,一把提溜了起来,好笑道,“你寒门出身,及第时巫蛊案已然告结,又是本王一手提拔的,如何反覆都牵连不到你头上,你怕什么?”
李逊堪堪站定,搓搓险没勒肿的喉咙,“下官是替殿下担心,此番江东闹事,便是新政余党在背后推波助澜,越文州头一个牵涉其中,怎可节外生枝?”
提到越文州,裴疏则哂了下,“我这位表兄,实在不适合政局厮杀。”
废太子从前扩张势力,不过是看太上皇快死了,放出感怀先兄的口风收拢人心,新党党首如今活跃,也无非借废太子闹事,博个翻盘的机会,只有他真信了那所谓君臣公义,不光信了,还豁着命往上冲,从前在学堂就透傻气,如今还是没长进。
李逊被这声亲切的“表兄”弄得心惊胆战,搜肠刮肚道,“越公子是纯粹之士。”
裴疏则不置可否,“没进过科场的嫩秧子里,这种人可少?”
李逊嘟哝,“想来是不多吧…”
“不多便不会被人挑动,惹出这么大一桩事来。”裴疏则道,“越府大门照常开,他们要说法,要公道,本王给就是。”
见他不似作假,李逊面色顿变,“殿下。”
“怎么?”
李逊脊背透汗,“您的意思,是要即刻翻那桩旧事?”
裴疏则道,“我的确有些着急。”
“殿下三思啊,”李逊一改往常狗腿模样,急赤白脸道,“您如今权势,给先太子鸣冤容易,可巍巍朝堂之上,多少高官都是踩着新党尸骨上位,即便您麾下也多得是这样的人!您若此时一意孤行,只怕朝局生乱,自己也要独木难支了!”
“我有非做不可的理由,”裴疏则道,“一切后果我来应付。”
他将事情敲定,往外头走,临出门回身叮嘱,“别忘了那女戏法,若底细清白,请到越府去,内人还在那儿养病呢。”
这简直是要把平反二字刻到越府大门上,李逊头顶冒烟,“靖王殿下,您太无所顾忌了!”
裴疏则笑了声,阔步而去。
*
半月后,真有一班戏法幻人被带到姜妤门外,要给她表演手艺。
这些天不少新鲜玩意都送进来讨过姜妤的开心,可她始终兴致缺缺,这次也不例外,“放些赏银送出去吧,我没精神,就不看了。”
芳枝婉声劝,“姑娘许久没见过外人,且瞧两眼,疏散疏散心怀也好,这里头有位叫杳娘的幻师,虽然年轻,可本事奇绝,刚才还给奴婢露了一手,真叫人开眼界,什么仙人摘豆、铜盘钓鱼都信手拈来呢。”
她伏在榻边仰头说着,无声捏了捏姜妤的手。
姜妤和芳枝对视,终是松了口,“也好。”
那女幻师应召进来,穿戴庄子巾,窄袖褙子,黑底间色月华裙,向她行礼后仰头,露出一张圆圆的眉目清透的脸,看上去比姜妤还小两岁。
姜妤端详着她,让芳枝在背后塞了个靠枕,以便坐得直一些。
杳娘一开始含着笑,目光触及姜妤颈上白绢时,明显顿了一下,若无其事直起身,在守门的女使们眼皮子底下打开提箱,拿出一只铜盘,和颜悦色道,“不知夫人用过膳了没有,可想要活鱼?”
姜妤歪头问,“我若说用过了,不想要活鱼,你准备钓什么呢?”
杳娘笑了,手指敲敲铜盘,“无妨,妾有此物,什么鱼都能钓上来。”
她将其倒置翻转,向众人展示空盘,随后往里注水,漫过盘底阴刻的锦鲤纹,取出一枚弯钩系线抛入水中,屈指轻弹盘沿,发出空瓮般的回响。
铜音击起涟漪阵阵,水面纹路忽变,伴随着似有鱼儿弯身拂水的声响,一只小鱼从盘内跃出,却不是活的,而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银鱼儿,伴着窗外日头粼光闪闪。
姜妤似是被它吸引,唇角露出浅弧。
杳娘将银鱼擦干,想送给姜妤,被一旁女使截住,“您若想赠物,可先交予奴婢保管。”
杳娘一顿,随即笑道,“可我是想给夫人的呀。”
女使仍坚持朝她伸出手。
杳娘无奈,只得妥协,“好吧,你们不愿意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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