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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三月末梢,荣国府后园的海棠开得正好。几株西府海棠枝干斜逸,粉白花瓣被暖风一吹,纷纷扬扬落在青石板上。宝钗扶着莺儿的手转过假山,忽听得太湖石后传来窸窣声,却见探春正踮着脚折一枝垂丝海棠,藕荷色绫裙上落满花瓣。
"三妹妹仔细摔着。"宝钗忙让莺儿去扶。探春转身时发间金累丝镶红宝石簪子晃了晃,倒比枝头海棠更艳三分。她将花枝递给侍书,笑道:"可巧遇见宝姐姐,方才老太太还说要去梨香院看新排的《牡丹亭》呢。"
话音未落,忽见前头仪门处一阵骚动。几个小厮抬着朱漆食盒疾步往荣禧堂去,廊下当值的婆子都立起身来。宝钗心下一动,正待要问,却见平儿从抄手游廊转出来,鹅黄衫子被日头照得发亮。
"二奶奶请两位姑娘往荣禧堂议事。"平儿福了福身,眼波往东边厢房一溜,"方才政老爷得了圣旨,复了工部员外郎的缺,这会子正要摆酒庆贺。"
宝钗手中帕子一紧。自那年抄检大观园后,贾政贬官已有三载,如今突然起复,倒像是枯木逢春。她转头看探春时,却见三姑娘嘴角噙着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海棠花瓣,眼底却不见喜色。
荣禧堂内早燃起沉水香。王夫人坐在东边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见她们进来,招手让到身边坐。邢夫人捧着茶盏与尤氏说话,李纨立在屏风后吩咐丫鬟添茶。满屋子珠翠环绕,独不见凤姐。
"凤丫头又躲懒不成?"邢夫人忽然开口,"这样大事,倒要我们这些老骨头张罗。"话音未落,外间传来金铃似的笑声:"我的好太太,这不是来了?"但见凤姐扶着丰儿进来,石榴红遍地金褙子衬得面色如霞,头上赤金点翠步摇颤巍巍晃着,"方才在库房点检官窑瓷瓶,预备着晚间摆席用。"
王夫人皱眉道:"何必动用库房旧物?"凤姐挨着炕沿坐了,笑道:"太太不知,如今外头官场应酬不比从前。听说忠顺王府前日宴客,光是汝窑天青釉莲花碗就摆了十二对。咱们虽比不得王府气派,总不好叫人看轻了去。"说着从袖中掏出个洒金折子,"这是拟的菜单子,请太太过目。"
宝钗冷眼瞧着,见那折子上写着"燕窝煨鹿筋蟹黄豆腐匣"等二十四道主菜,并四干果四蜜饯。王夫人看罢点头:"难为你周全。"凤姐却叹道:"只这采买银钱...前月庄子上交的租子还短着三百两,如今要置办这些,少不得要动老太太体己。"
话音未落,外头小丫头通报:"老太太来了!"众人忙起身相迎。只见贾母扶着鸳鸯进来,身后跟着琥珀翡翠等八个大丫鬟。老太太今日穿着沉香色云纹缎袄,戴了翡翠抹额,虽比前些年清减些,精神却好。
"我方才在佛堂诵经,恍惚听见说要动我的体己?"贾母在正中榻上坐了,目光扫过凤姐。凤姐忙笑道:"原是说笑呢,哪能真动老祖宗的宝贝。"贾母哼了一声:"你们打量我老糊涂了?政儿复官是喜事,可这排场也要量力而行。"说着转向王夫人,"前儿听说薛家送来的年礼里有两对珐琅彩瓷瓶,暂且摆出来充充门面罢。"
宝钗闻言起身道:"老太太若不嫌弃,我这就写信让哥哥再送些时新器皿来。"贾母拉她坐下:"好孩子,难为你想着。只是如今不比从前,你哥哥做着皇商,也要打点上下..."话到此处忽然顿住,咳嗽两声。鸳鸯忙捧上参汤。
忽听得外间靴声橐橐,贾政带着贾琏进来。众人忙避入屏风后。贾政穿着簇新的孔雀补服,眉宇间却无喜色,反透着几分凝重。贾琏跟在身后,宝蓝色直裰下摆沾着几点泥渍。
"圣上虽复了儿子的官,却命我督办永定河堤工。"贾政向贾母行礼后沉声道,"如今国库空虚,这修堤的银子..."凤姐在屏风后听见"银子"二字,手中帕子绞得死紧。贾母沉吟道:"咱们家还有些田庄..."话未说完,贾琏突然插嘴:"田庄今年遭了涝,收成怕是要减半。"
外头忽然传来瓷器碎裂声。众人一惊,却见是周瑞家的失手打了茶盏。凤姐忙出去呵斥:"作死的小蹄子!这样毛手毛脚..."话音戛然而止——她看见周瑞家的袖口露出一角黄纸,分明是当票模样。
凤姐话到唇边硬生生转了个弯:"...还不快收拾了去!&quo
;t;周瑞家的脸色煞白,慌忙蹲身去拾碎瓷片,腕上绞丝银镯撞在青砖上叮当作响。那角黄纸早被凤姐眼风扫过,却装作不见,只拿帕子掩着口对贾母笑道:"这些小丫头越发没规矩,改日定要叫来大家的好好管教。"
贾政在屏风外重重叹气:"儿子明日便要去工部应卯,这修堤款项..."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脚步声,竟是薛姨妈带着同喜同贵两个丫鬟,捧着个紫檀雕花匣子进来。宝钗忙迎上去搀扶,薛姨妈笑道:"听说要摆宴,特将前岁得的钧窑天青釉葵花式盏托送来,权当添个彩头。"
王夫人起身让座,邢夫人却盯着匣子咂嘴:"到底是皇商世家,这样的好东西..."话未说完被尤氏轻扯衣袖。凤姐早接过匣子开盖,但见六只茶盏雨过天青色中泛着蟹爪纹,确是前朝御窑的品相。贾母眯眼细看,忽然道:"这釉色倒让我想起元妃省亲时带的汝窑三足洗。"
满室倏地一静。自元春薨逝,贾母已有两年不曾提及此事。宝钗觉察薛姨妈指尖微颤,忙岔开话头:"听闻永定河堤关乎京畿安危,圣上将此重任托付政老爷,可见圣眷正隆。"探春在旁接口:"正是呢,前日北静王府送来帖子,说要请琏二哥哥商议赈济流民之事。"
贾政在屏风外咳嗽一声:"琏儿明日随我去工部,那些应酬且放一放。"贾琏应诺时,外头忽然传来孩童啼哭。李纨脸色骤变,原来贾兰在学堂被贾环推搡,额头磕出个青包。王夫人捻佛珠的手一顿,邢夫人冷笑道:"环哥儿越发没个嫡庶尊卑了。"
正乱着,忽见林之孝家的慌慌张张进来回禀:"门上来了个南边口音的相公,说是甄家二老爷派来的。"贾母手中茶盏"当啷"落在炕几上,翡翠耳坠子晃出碧莹莹的光:"快请!"
一时众人回避,唯贾政整衣出迎。那甄家来人四十上下,穿着半旧石青直裰,行礼时袖口磨出毛边。他从怀中掏出封信,声音压得极低:"我家老爷嘱托,定要亲手交与存周公。"贾政拆信一看,脸色渐渐发青。信纸末尾赫然印着水渍,倒像是泪痕。
这边厢凤姐早拉着平儿转到耳房,柳眉倒竖:"周瑞家的当的是哪家铺子?"平儿低声道:"上月她女婿吃官司,怕是典当了老太太赏的翡翠镯子。"凤姐冷笑:"打量我不知她们这些鬼祟?你悄悄去趟恒舒典,把那档票赎回来。"说着拔下头上金簪,"把这个当了,账记在周瑞月钱里。"
正说着,忽听外头喧哗。宝玉带着麝月匆匆跑来,月白色箭袖沾着墨迹,额间汗珠晶亮:"方才听说要摆宴,我新得了幅仇十洲的《春宴图》,正好挂在中堂..."话音未落,撞见探春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噎住。宝钗递过帕子笑道:"宝兄弟且擦擦汗,小心着了风。"
此时夕阳西沉,荣禧堂内点起数十支烛台。琥珀领着丫鬟们布置席面,忽见小厨房柳家的探头探脑,便啐道:"这会子才来送食盒?"柳家的陪笑:"好姐姐,今早买办的钱还没支..."话未说完,吴新登家的从廊下过,阴阳怪气道:"如今连三姑娘屋里的玫瑰露都要记账,你们倒想支现银?"
正闹着,贾母传饭。八仙桌上摆开攒金丝楠木食盒,凤姐亲自布菜。贾政却食不知味,酒过三巡,忽道:"甄应嘉在信中说,江南织造局亏空三百万两..."王夫人手中银箸"叮"地碰在碟沿,薛姨妈夹着的茄鲞掉回碗里。
"圣上要彻查历年账目。"贾政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如吞苦药,"咱们家祖上管过江宁织造..."窗外忽然狂风大作,吹得烛火乱颤。贾母手中佛珠"哗啦"散落满地,翡翠珠子滚进青砖缝里,竟寻不见了。
宴席草草散去。宝钗扶着薛姨妈回梨香院,路过沁芳闸时,忽见水中漂着些纸灰。薛姨妈叹道:"怕是赵姨娘又在烧纸钱。"话未说完,假山后转出个披头散发的身影,正是赵姨娘攥着把未烧尽的黄纸,口中念念有词。宝钗正要避开,却听她尖声笑道:"你们薛家的银子填得了荣国府的窟窿?"
回房后,宝钗独坐灯下。莺儿发现她将写好的家书撕得粉碎,素笺上"暂缓送银"四字墨迹未干。更漏三响时,忽闻东院传来摔砸声,隐约听得凤姐在骂:&quo
;t;...把旺儿捆了!竟敢拿府里的田契去抵赌债!"
次日五更,贾琏随贾政出门时,见角门处停着辆青布马车。周瑞正往车上搬箱笼,见人来慌得跪地。贾琏掀开车帘,里头竟是三四个官窑梅瓶,底下压着当票数张。晨雾中传来凤姐冷笑:"二爷好早,这是要往哪个当铺去?"
荣国府朱漆大门缓缓闭合,石狮子眼睛上落着片海棠花瓣。街角乞丐哼着莲花落:"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贾政的轿子转过宁荣街,官帽上的璎珞在风中乱晃,像极了那年元春省亲时,凤藻宫檐角折断的琉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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