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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头松松地挽着,一缕青丝垂在鬓边,却全然不觉失礼。那双眼睛澄澈明亮,带着一点点玩世不恭的味道。
宁时微微一愣。
方才在老夫人那边,谢灵伊提起谢禛时语气里分明带着些许抗拒。
“连中三元,创下本朝科举开科取士以来的第一传奇。”谢灵伊自嘲地笑了笑:"家里人总拿她来压我。说我要向她学习,要稳重持重、顾全大局、谦和有礼。可我就是做不来那样的人。”
“那样的人?”宁时轻声问道。
“假人呗。”谢灵伊一口饮尽杯中酒:“你见过谢禛么?你肯定没见过。她十六岁前整日在闺阁里读书,那些闺阁小姐喜欢的她也从不感兴趣。这点却有点和我一般,但她也从不曾和我一般策马去四方游荡,赏遍大好河山。十六岁后便一路走的科举的路,先是中了乡试第一;做了解元。又中了会试第一,做了会元;后面在殿试里又挥出众,被皇上钦点为一甲第一名,做了状元。从此平步青云。你是江湖中人,肯定是没见过她”
“二十八岁了,整日端着一张脸,活得跟书上写的纸人一样。”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而且她她思想不太正常。”
“不正常?”
“她不喜欢男子。”谢灵伊说这话时眼神飘忽:“这事儿在金陵城算是公开的秘密了。家里给她说了多少门亲事,她都推了。”
宁时挑了挑眉:“这有什么不正常的?不过是个人选择罢了。”
“你说的也是。”谢灵伊摆摆手:“算了,反正家里也不在意这个。而且金陵的世家小姐和世家公子多的是荤素不忌的,其实本也没有什么。谢禛在朝堂上青云直上,官运亨通,只要她能为家族谋利,家族的人也不会说什么。”
“那你为何说她是假人?”
"因为她太……完美了。"谢灵伊皱眉,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从小到大,我就从没见过她犯错失态的样子。永远都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可我觉得那不是真的她。"
"那真的她是什么样?"宁时微微挑眉,拿起眼前的酒杯。
酒香扑鼻而来,她轻轻抿了一口,顿觉一股辛辣直冲喉头,她被呛得皱起眉头。
但是说来也奇怪,一口下去,渐渐的喉咙里竟然也有几分回甘的感觉。
这酒后劲极大,她平日里不沾这物,此时却觉得这份辛辣倒是与谢灵伊方才说的那番话极为相配。
她这几日来见过的这些书中的这些女子,一个个多多少少都戴着面具生活。她不由得想起楚羲虞刚刚苏醒时那看向她的一瞬间的冰冷的眼神,宁殊晴那仿佛的面具,还有眼前这个看似肆意,实则同样被束缚的谢灵伊。
她看着杯中酒液微微晃动,泛起粼粼波光,不禁想起那个世界常说的一句话——
唯有醉后,方得见真心。
真心要如何看呢?谢灵伊这姑娘显然是个什么事情都藏不住的性子,真心甚至都不需要用酒力就能窥见三分了。
那份真挚倒让宁时有些羡慕,她已经许久不曾这般坦率地表达自己了。
而她宁时的真心呢?
因为先天性疾病被遗弃在垃圾桶的那一刻起,命运就给她打上了无法抹去的烙印。虽然后来遇到了慈爱的养父母,但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却如影随形,仿佛自己永远都是这世界的局外人。
多年来,被抛弃的孤独与无助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而今穿越至这陌生天地,本该更加彷徨无依,她却意外地感到一丝释然——或许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
在现代做惯了异乡人,此时来到新的世界生活,和过往的生活做个了结,倒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解脱。她的养父母虽然早早过世,但他们曾给过宁时的温暖却总让宁时在深夜里红了眼眶。她曾以为自己早已看淡,此时借着酒意,却又生出几分怅然。
但无论如何,她是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地方了。
酒意渐浓,宁时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些不受控制。她望着谢灵伊因为醉意酡红的双颊,突然觉得这个在金陵城里横行霸道的二小姐与自己倒有几分相似,身不由己,不由自主,无可奈何。
她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倒不觉得那么难以下咽了。
这具身体似乎也不太习惯饮酒,此时却莫名地想要多饮几杯。或许是因为这酒确实不错,又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也想要片刻的忘却。
“检测到宿主醉意值上升至o,达到微醺级别。宿主酒量极差,请谨慎饮酒。”
系统那冰冷而机械的女音一下子把宁时混沌的脑海清明了一瞬。
宁时托着下巴,微微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脑海中的醉意,然而酒精的温暖像是顺着血液一点点蔓延,早已沿着她的神经一路延伸出去。
思绪开始有些模糊,言语也变得不再连贯,那种轻微的晕眩感让她的判断力开始慢慢滑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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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眯了眯眼,仿佛可以感受到酒精在大脑深处的涌动,那种先是冷冽、后是热烈的双重感受让她的心跳也不由得稍微加。
“我也不知道真实的谢禛是什么样子。”谢灵伊摇头:“我只记得我还年幼的时候,曾经不小心撞见她在书房里大脾气,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个粉碎。那时她刚及笄,大伯要给她说亲,她便情绪失控。可第二天见了人,又是那副处事不惊,仿佛一切事情都在她的意料之中的样子。”
“那时我撞破她在书房砸东西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我都感觉我要被她当场生吞活剥一般”谢灵伊说着又往口中灌了一口酒:“我连着做了好几夜的噩梦呢。所以虽然谢禛后来对我还不错,但我就是喜欢不起来。”
“你知道吗?”谢灵伊醉意朦胧地说:“有时我觉得她比谁都压抑。我好歹敢明着来,做点荒唐事宣泄出去,她倒好,把一切都藏在心里。这样日复一日地伪装下去,怕是连她自己都忘了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了欸嘿,我也不是羡慕她的完美,就是觉得她活得压抑。”
她说着撇了撇嘴,又仰头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对着宁时笑道:“说起来,你前几日给的药真的宛如神迹一般,涂上去,就能肉眼可见地看见伤口在愈合,愈合后更是看不见一点疤痕。”
她说着微微坐近了些,紧挨着宁时,语气玩味道:“你要是有药方的话,不妨高价卖给我谢家。我愿意出黄金万两买你这个药方。当然了,宁姑娘若是觉得这个药方珍贵,不愿一次出售,也可以考虑和谢家合作开几家商铺。”
“以我谢家的人脉和商路来看,长期来看价值也绝不会低于黄金万两。”
“又是济世匡民,又是财源滚滚,宁姑娘这等侠医不心动吗?”谢灵伊的声音低低,带着些许诱惑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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