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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连绵不断的小雨,新屋的工程已经停滞了好几日。
他走到山里,在山谷深处布下一个聚水阵,将方圆百里的雨水都吸纳过来,让山谷变成洼地,罗坪村可以清静一段时日。
最要紧的是,缪家的新房子可以赶工了。
聚水阵迅速生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漫天水汽,乌云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揉捏拉扯,向那洼地倾斜,细密的雨丝也跟着往山里飘。罗坪村上空,连日密布的灰色云层开始变得稀薄,雨丝慢慢停歇。
村里压抑冷清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晴朗撕开了一道口子,村民们脸上有了鲜活的生气。最欣喜的莫过于缪家,天气放晴了,施工队也会很快过来,他们新房子的进度开始往前走了。
西屋里,章氏在做绣活儿。
她坐在火炉边,膝盖上放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针线。细细的针在绣布上进进出出,彩色的丝线描绘出栩栩如生的图案,是一张红色的手帕。
靠墙的地方摆了张榻,缪苒躺在榻上犯困。
“韫玉,你和宁公子是……”她没有说完,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不敢开口询问。
“我们之间有些情谊,却并不深厚。若不是我如今病入膏肓,怕是早就散了,也没这些理不清楚的牵扯。他或是觉得不如意,方才显得这般情深。”
若要说情谊,他们之间是有的,但是那情谊有多深厚也不见得,不过是他命数已尽,时日无多,宁妄舍不得罢了。恰好那点情愫刚刚冒头,恰好他们渐入佳境,所以这时候察觉到失去的前奏才会如此不甘心。
因为没有感受更多,所以不甘心。
因为情愫还未发酵,所以不甘心。
那颗炙热滚烫的心,只有小小一块爱意,其余的全是不甘心。
不过,这样也好。
人总归是要死的,缪苒知道。
缠绵病榻十几年的人他见过,如枯木般躺在没有水和阳光的屋子里,阴暗发霉,空气中都弥漫着死亡的味道。那样活着,还不如不死了。
他不怕死。提及死亡,心中是又期待又悔恨的。
悔恨父母辛苦的养育,在十几年后戛然而止,他还没来得及向父母报恩。
期待彻底摆脱的那天,在某个午后或者清晨,他躺在床榻上悄然地离开。
就像此刻。
不要在夜里,会吓到宁妄,也不要在雨天,停尸和出殡都不方便。
最好在一个午后,家里人手里都没活儿,他死了,大家腾出手来把后事收拾好,入夜后照样睡觉,一点也不耽搁。
宁妄回来时,缪苒正倚在窗边发呆。
窗棂被推开一条缝隙,他苍白的脸沐浴在微凉的风里,神情怔忡地望着院子里那棵树。眼皮耷拉着,带着一副终日都散不去的困倦。
宁妄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将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下一条细缝透气,“天气难得放晴,要不要出去走走。”
缪苒微微摇头,他张开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宁妄在他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将他抱在怀里。
缪苒的身体单薄极了,隔着厚实的冬衣也能感觉到嶙峋的肩膀。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动他鬓边几缕细软的发丝,宁妄抬手按住,大拇指摩挲着他冰凉的耳垂。
“在看什么?”宁妄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中那棵树。
缪苒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这里的树,冬日都是翠绿的。被雨打掉了几片叶子,但是不减他的茂盛,”他顿了顿,视线缓缓移向院外正在赶工的新房方向,缪省的身影在难得放晴的冬日里忙碌着,他搬运砖石,清扫积水,忙个不停,“房子什么时候能盖好?”
“快了。”宁妄的下颌蹭了蹭他的发顶,轻声说:“搬进去的时候天已经暖和了。”
缪苒的唇角轻微地弯了一下,轻声说:“暖和了就好……我困了,我睡会儿。”
宁妄不敢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他,让自己的身体成为他的支撑。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缪苒病了,但是所有人都不敢提起他的病。
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开始悲伤,开始不舍,开始明白这是无法治愈的,是无法挽留的。唯一能做的,只有看着他的疲惫逐渐加深,看着他终日困倦,面无血色,却还总是无缘无故地流鼻血。
身上不小心碰撞出的淤青很长时间都不会散,他总会发晕摔倒,所以也不爱走动了。
宁妄已经不去医馆了,每日都在家守着他。
缪苒有时候也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在守着等他死,还是守着盼他活。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有时候感觉到自己已经死了,现在经历的这些只是生前的走马灯,有时候又觉得自己身体很好,所有的痛苦只是午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醒后,他还在竹楼里等着宁妄回来吃饭。
原来这种病,病的不只是身体,还有那颗心。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古代(19)[VIP]
来到罗坪村后的第一个年,缪家是在破茅屋里过的。
这里虽然湿冷,但是今年没有下雪,或者说没有下过一次成气候的雪。有时候在雨里会夹杂着一些碎冰碴,米粒大小,砸在身上是冰凉的,用掌心摊开去接,没一会儿就融化了,算不得雪。
过年那几天正是好天气,天气晴朗,中午会出太阳,暖洋洋的日光把人照得松软蓬松,骨头都是酥酥麻麻的。
缪景和缪仪里里外外地打扫那几间茅屋,缪苒坐在檐下和小黑小白玩。
院子里,章氏正拿着一把调料进灶房炖肉。
他们初到西南,耐不住冻,所以家中的火坑一天到晚都是烧着的,这么些柴火,若是白白烧着未免可惜,所以火坑上支了个铁架子,上面放了一只大肚铜壶,一天到晚烧着热水。在火坑旁边的墙壁上挂着一排麻绳,上面系着野山椒、生姜、茱萸,这是极其难得的调味品,镇上没得卖,县里卖得贵,所以他们从不花银子去卖,都是自己从山上寻,只得了那么一点,被拴起来放在屋里慢慢烘干,要吃上整个冬天。
缪省带着两个弟弟在河边杀鸡杀鱼,一块不甚平整的木墩子充当砧板,正好杀了洗干净剁好再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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