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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的天,蓝得不太真实。雪山连绵望不到边,清水河压缩成长长的银带,再往里,近处的楼宇染上无边的荒凉。
荒凉,无边无际的荒凉。
封赫池揉了把头发,站起身,“让让,出去一下。”
吴冬冬一讶,利索地站到一边。
大巴车有四级台阶,封赫池几乎是跳下去的,不待站稳就撒丫子朝医院方向狂奔,刚跑到人行道,像是某种玄妙的感应,他想见的人恰好出现在马路拐角。
两人视线交错,封赫池慢慢顿住脚步。
今天的零号穿的是深棕色骆马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高领内衫,远远望去像戈壁山川里走出来的山神,卓然玉树,神姿仙态,让人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
封赫池看着男人越走越近。
“哎呀!零号怎么亲自来了,太不好意思了。”
犹豫的功夫,带队老师小跑着迎上去,受宠若惊地从零号手里接过一个纸袋。
刚才吃饭的时候有同学出现高原反应,带队老师联系医院能不能送过来些常用药,给学生们路上备用。
原来是给别人送药。
被送药的同学感动得一塌糊涂,向零号连鞠好几个躬表达感谢,再一转眼,车上的同学一窝蜂似的全下来了。
在青海这段时间,大家或多或少受过零号的帮助。零号丰神俊朗、一表人才,为人处世不端架子,见过他的人没有不愿意亲近他的,有的同学甚至拿出手机和零号合影留念。
吴冬冬也下来了,拉着封赫池往人群里挤。
“人都到跟前了,这下总要道个别吧。”吴冬冬说。
一个人告别和一群人告别,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对方处于人群中心,被热烈地簇拥,封赫池双手插兜站在人群之外,无法再靠近一分一毫。
好在这时,带队老师举起手,号召大家说:“马上出发了,大家不要单独拍照,我们和零号一起拍张合影。”
而后转身问零号:“零号,您看可以吗?”
零号点了下头,说没有问题。
大巴车的司机师傅充当摄影师,带队老师组织大家站成一排,封赫池正要往边上站,被老师一把拉到零号身边,“跑那么远做什么,在零号家住了那么多天,怎的反倒生分起来了?”
封赫池可没有忘记昨天零号赶他走的表情,不想主动去讨人嫌,正要推辞,却见男人微微侧了下身,身边空出一个位置。
于是“被迫”和对方站在一起。
印象中,这个男人很少拍照,除了医学会议或者公开采访之类的场合,很少看到零号的私人照片,所以两个人基本没有什么合影。
但零号喜欢给他拍照,那时候每逢节日生日,零号就用手持dv给他摄像记录,挑选好的照片打出来贴到墙上,美其名曰别人家小孩有的,我们家小池也要有。
“过年回上海吗?”人群散去,封赫池停留在原地,假装不经意开口。
一连两年,零号过年没有回去,今年估计不会例外。即使知道答案,封赫池还是忍不住问一句。
零号静静地注视他片刻,摇头,“春节要值守。”
嘴唇动了动,封赫池也只是“哦”了一声,“您多注意身体。”
“好。”
寒暄结束,封赫池转身离开。
好奇怪,青海明明很干燥,不抹润肤油都会皴裂的程度,为什么眼眶是湿润的?这些水汽从哪里来的,怎么还没有被蒸发,怎么反倒越来越多了?
大巴车近在眼前,脚却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走不动,意外的是,身后也一直没有传来离去的脚步声。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好像仅仅过了几秒钟,封赫池转过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对方。
风扬起发梢,露出少年光洁的额头和清俊的眉眼。仿佛一瞬间穿越到中学时期,男人站在校门口接他放学,他大老远看见,跑着扑过去,像树袋熊盘在男人身上。
零号似乎想躲,到头来仍是站在原地,任他抱住,为了维持平衡,双手不得不箍紧他的腰。
“您想在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不会再指手画脚了。”
感觉到箍在腰间的手僵了一下,封赫池用侧脸蹭过对方的发梢,在对方耳畔低声道:“如果以后没有机会再见面,祝您每天早安、午安、晚安。”
大巴车启动的声音传来,带队老师远远地催促,封赫池抹了把鼻子,从男人身上跳下来,头也不回跑进车内。
“我一直以为你是拉不下脸跟零号道歉,没想到你挺主动的呀!”
回到车上,吴冬冬一脸敬佩地朝他竖起大拇指,像朗诵课文一样感慨道:“你和零号离别的场景,让我想到《平凡的世界》,孙少平离开家时,他爹给他的那个拥抱,无尽的隐忍与关怀,一切尽在不言中”
“闭嘴。”离别的愁绪被他滑稽的语论冲得七零八落,封赫池摁着吴冬冬的头推向另一边。连谁抱的谁都看不清楚,什么眼神。
带队老师听见他们的互动,回头调侃道:“封赫池你和零号关系这么好,完全可以留下来多待几天嘛。”
昨天之前,封赫池的确是这么想的,赖在零号的公寓,陪零号过年,等下学期开学再回去。
如果他没有进零号的卧室,这会儿他应该睡在零号的书房里,那床被子是蚕丝绒的,盖在身上很舒服。
人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遗憾,其中最甚的,不是“我不行”“我不能”,而是“如果一切没发生”“如果一切能挽回”。
吴冬冬在一旁鼓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哦,反正没走出多远,司机师傅随时可以靠边停车。”
车子驶过城东的文化广场,几周前,他在这里给零号买了一个保温杯。这里距离医院不到两公里,顺着房屋的缝隙可以看见医院公寓楼的褐色石墙,那又好像不是石墙,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变换成青天之上的宫阙,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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