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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忽然咳嗽了一声,喉间一股淡淡的腥气,脸色白得透明。
冬季使她虚弱了。
秦宅走了一个病重的先生,回来一个病弱的太太。这有点儿像一个糟糕的诅咒。也似万分巧妙的、值得细细品味的古宅循环。
“知道了。”
大少爷没什么情绪地应下这份差事。
他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既不了解父亲与小妹之间复杂深沉的纠葛,亦不清楚八弟与小妈的爱恨情仇。他没告诉意眠,自从日前回到上海,戚余臣就被他关进地牢至今。然而各种折磨人的刑具损招轮了一通,约莫还剩下小半条命,确实没有一丁点臣服的趋势。
老八意外地是个硬骨头。他想。
反正还吊着一口气,眼盲的她看不到伤疤。
这日他又独自进了地下室。打开灯,照亮一个浑身血污的弑父者,负责将小妈的话传到。
“她问你,是不是想让她再死一次。”
很白很通俗的一句话,他不清楚为什么有个‘再’。
但戚余臣应当是明白的,否则不会骤然抬起那张秾丽的面庞——越狼狈越美艳,越美艳越阴暗,非常古怪的一种气质——他稍稍眯起眼尾,长期生活在窒焖的黑暗里,似乎花了一点时间辨认光下影影绰绰的人形,而后笑着轻轻地喊了一声:“大少爷。”
这招对大少爷没用,他不会被一个渺小卑劣的死囚打动。
“没话说就算了。”他逆过身去,背后落下一声若有似无的:“不会的,我不会伤害她,也不会妨碍她。”
“那你就放她走。”
“不要。”他向来斯文腼腆的八弟居然如小孩子似的耍起赖皮,温温然地反问:“大少爷,你知道拼命想得到一样东西。只想要这个,可是注定得不到,是什么样的感受吗?”
大少爷不上这个当。
“你不放她走,就是伤害她。”他冷冷地说:“她哑了,瞎了,又病了,她会死在你前面。”
“不。你不了解眠眠。”
又来了,那种缱绻到足以拧出血液的口吻。
戚余臣是个罪人。他明明被囚禁于地底,全身没有一块好皮,没有一块好肉。长发凌乱扯断。无数的疮疤愈合又撕裂,撕裂又愈合,身体、头脑或许早已爬进了蛆虫,无声倒数他的死亡,等待一顿狂欢晚宴。
他本该绝望。
为何却在地狱里发光?
仿佛全心信仰着一个纯净无形的神袛。仿佛在掌心里藏了一样宝贝,在肋骨下偷偷种植上一朵生机勃勃的花。每当他讨论起那个名字,眠眠,他便宛如获得救赎而新生的鬼魅,破烂的躯壳里竟能涌出如此浓烈黏稠的情感。
“眠眠很坚韧,她比我们所有人都……”
“以她的性格,绝对不会在期限前放弃。而我只想再拥有她一下。再一下下,只要能和她一起存在于同一个世界。”
“然后就让她走。”
“请把这个告诉她,让她再忍忍我。”他疲倦地喘息着,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分明透支了他见底的体力。但还是撑着说了一句:“麻烦你了,大少爷,谢谢。”
——谢谢。
一个快死的人对刽子手说谢谢。
一个侩子手对亡者家属说谢谢。
可笑又低微。
不知怎的,这个瞬间,大少爷的眼前无端闪过许多抽象的画面。譬如含刺枯萎的蔷薇花,或者绚烂华美、却能从中提炼出鸦片的罂粟。还有别的一些什么。
篮里挤破的樱;
院里无人采摘而烂掉的柿子;
徐徐崩塌沉没于历史的过往王朝;
鱼,画,油彩涂料,疯癫的戏痴。无论什么,总归是与情爱有关的东西。
假如情爱就是这种东西,就是它将父亲、老七、老八、小妹,一个个温情又残忍地拽下悬崖,使他们挣扎着又心甘情愿地溺毙河中。
那么大少爷想,他是不会要它的。
就让它随着他们一齐死掉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少爷:没想到吧,我在这里还有戏份。
我:没想到吧,戚余臣也不能逍遥法外。我咚太郎要发的群体盒饭,谁都休想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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