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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年未见,父王比她印象中老了些,鬓添了几丝花白,不知是在她离开的一年里就已生出,还是因持续那持续百日的大乱。
“阿玥,阿蓁!”
转瞬失态后,赵王仍跟从前那般克制拘谨,强撑着威仪,故作从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容玥迫不及待去见季美人,灼玉无阿娘可依偎,不想回到空荡荡的栖鸾殿,留在了赵王殿中。
她试探着问:“父王,您可是与天子交换了什么条件?”
她不大相信天子这样精于算计的人真的会任容濯用阳谋相逼,或许父王也在其中出了力。
赵王微怔,否认:“不曾。”
灼玉挑眉:“天子都告诉殿下了,您还想糊弄我?”
“你们竟都知道了……”
赵王硬气的话蓦地低下。
灼玉哑然失笑。
她这外人面前高深莫测的父王在信任之人面前根本经不起诈。
赵王亦反应过来被诈了。挫败之余亦感到欣慰,几个子女皆耿直,总算出了个狡猾的。
“寡人承诺天子,若朝廷严查妖姬邪说、还吾女清白,吾将奋力抵御燕国,且过后朝廷可派军驻于赵国王都、派铁官理赵国铸铁。”
承诺让朝廷驻军和干涉铸铁,无异于架空赵国。父王为了救她,竟做到如此地步。灼玉心中涌出诸多复杂滋味:“兄长们可知?”
赵王颔:“知道,但你那两位兄长,一个只想带兵打仗,一个不争不抢,何况你是他们的妹妹。”
随后赵王又颓然道:“但天子回信回绝了父王,说诸侯国之事岂可儿戏,还说太子是储君,当学会独当一面,要让太子殿下自行设法维护你,驳了寡人的请求。”
这倒是让灼玉意外。
天子不见得丝毫不顾及赵国的感受,父王的求情也是起了作用的。让她意外的是容濯这一个计策属实剑走偏锋、堪称欺君犯上,天子本可以再磨磨他,却纵容了他,毫不犹豫地顺着容濯的阳谋走。
可见天子对储君的城府和心计有多看重,对容濯多满意。
赵王见灼玉沉默,不想女儿内疚,道:“朝廷虽削去了几大诸侯国,可大乱余震未平,南方还有淮南、淮阳、长沙诸国。赵国又在平乱中有功,朝廷这一两年应当不会过多干涉赵国利益。”
若是功臣都要盘剥,余下几国岂不得日夜难安?灼玉虽明白这道理,但仍由衷道:“多谢阿父。”
这是她初次唤赵王阿父,而非亦子亦臣的父王。
赵王因为这一声阿父而陷入愕然,欣喜之余复又内疚:“阿蓁,为人父母,本就应庇护子女,何况寡人对你们几个都未算尽职。”
幼女被冠以妖姬之名,他尚能用利益劝说天子。可长女被吴国挟持时,十五年前的心结再次重现,赵王陷入两难,私心亦想顺应吴国的阳谋,故意与燕国叛军耗着,如此赵国兵马无需直接与吴楚大军对阵,他不会被冠上徇私罪名,也可在一定程度上暂保阿玥性命。
然而看着因鏖战不断死去的士兵,赵王选择了力战。
回忆这些,赵王艰涩道:“是父王该谢你。你想出良策,救了阿玥。成全我身为人父的体面。否则,若阿玥也效仿你阿母……”
灼玉本还想告知父王容玥曾因不愿连赵国而欲自决的事,但不想再在父王旧伤上添一刀,她说起那抱着刚出生妹妹来讨粥的小孩。
末了,她后缩:“或许对于家人,您有不周之处。但于赵国军民而言您没有错,少耗上一日,那样的可怜孩子就少一个。”
说到此,她亦豁然开朗。
曾经她多少也怨父王愚忠,让阿母不得已而自尽。
可历经这场大乱,她终能体会阿娘的坚定和父王的为难,也能体会容濯冒欺君之罪维护她的不易。
她对父王说:“我的阿母阿父,都是值得钦佩之人。”
赵王一怔,定定看着女儿温柔但洋溢着坚定的明眸,从中看到了当年姜夫人的影子。
他眼眶蓦地红。
“阿父阿母亦以你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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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子来诸侯国巡视,赵国自得隆重接待,是夜赵王设宴为储君接风,并宴请在抵御叛乱中尽心竭力的群臣,以彰显恩德。
灼玉看着这满堂齐聚的一幕,恍如回到容濯还在赵国时。
那时年节岁宴,笙歌阵阵,鼓乐声声。父兄姊妹俱在,众人其乐融融,她还唤他阿兄。
那似乎才是三年前的事,却像是隔了很久很久。
这厢赵王举觞:“此番阿蓁能洗脱污名、阿玥能脱离敌营,皆仰仗太子殿下,容臣敬殿下一杯!”
尽管容濯曾在赵国长大,但赵王依旧极尽臣子敬重。
然而到底是曾唤了二十年的父王的人,即便赵王素来孤僻,与众多子女都不算亲近,但面对昔日父王君母的敬而远之,容濯不免恍神。
但他早已从身份转变的余痛中缓过神,深知适度的疏远是对彼此的维护,容濯维持着储君的威严与宽和,笑道:“赵王过誉了,阿蓁善谋,阿玥坚韧,二人皆功不可没,反倒是孤沾了两位妹妹的光。”
他似不经意地笑望灼玉。
四目相对,容濯笑里含着只有灼玉才懂的促狭暗示,在众多共同的亲人眼皮底下跟他眉来眼去总还是有些暗通款曲的羞耻。
她垂睫低头默默抿酒。
后来整个宴会灼玉没敢再往容濯的方向抬头看一眼,可总有些没眼力见的人不成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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