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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枕川在书院过了几天无人打扰的清闲日子,直到十五这日,书院放了旬假。
方泽院里,南玄正在为世子布早膳。
桌上只有一碗素面和一道小菜而已,不过熬汤与小炒的做法都与民间不同,就连这看似普通的面条,都是选用上好的雉鸡、鲈鱼、丹虾拆骨晒干,与鲜笋、香蕈等食材研磨成极细的末,再以鲜汤和面而成,至于这面汤就更别提了,御膳房里提出来的高汤,从京城送来应天的路上也一直拿小火吊着。
早晨的薄雾还未散,南玄干脆将用膳的地点搬到了院内竹林外,此处正好安置了一张竹制方桌,四张竹凳,可供宴饮。
院内细流涓涓,最近又补种了绣墩草,小桥斜卧其上,碧竹疏植其间,大片大片金色的阳光和郁郁葱葱的碧竹交织,像极了镶着金绿猫眼石的黄金砚台。
不对,什么黄金砚台。
南玄晃了晃自己被金钱冲昏了的头脑,赶紧摆正桌案上的碗筷,正要去请世子用饭,已经听到了轻快的脚步声,他扭头一看,果然是梨瓷。
知道拦不住,如今连方泽院的门房都不拦她了,在这里出入自如。
因为巳时便要赴赏花宴,梨瓷和两位表姐都起得特别早,换了一身嫩鹅黄莲花纹软烟罗花间裙,垂挂髻上是白玉嵌珠翠玉簪,因她不爱抹粉,随意妆点两下便出门了,空出来的时间便被她用来串门。
她怀中抱着一只素面无漆的竹编木匣,面上脂粉未施,只点了一枚金蝉钿,衬得她格外清丽脱俗。
南玄估量了一下了那只木匣的尺寸,立刻就懂事起来,“梨姑娘,是来寻我家公子的吗?”
梨瓷点点头,鼻子尖微微动了动,她还在院门口的时候,便闻到香气了。
“您在此处稍候片刻。”南玄的笑容十分热情,赶紧进去请世子去了。
谢枕川来到院中时,梨瓷已经自来熟地挑了一张竹凳坐下了,她一手抱着那只竹匣,另一手托腮撑在桌上,一本正经地看着眼前的素面,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数面碗里的葱花。
“阿瓷怎么来了,”谢枕川在她对面坐下,先发制人将面碗移到自己面前,再装作不经意地与她寒暄,“没吃早饭?”
“吃了一点点,”梨瓷放开那只木匣,单手比出一个小小的圈来,声音饿得软软的,“今日的束腰太紧了,泠姐姐说不能多吃。”
她今日别了翠微色云锦宽腰封,袖口处也缝制了同色缠枝纹,轻薄飘逸的衣袖随她动作自然滑落,露出一小节纤细白嫩的手腕,正如她腕上那只白细纯净、泛出微微光泽的羊脂白玉镯。
拥有这样一只油润昂贵玉镯的主人,同样也拥有一只岩松鼠一样的食量,虽然吃不了多少,却总是想要吃东西,也要连吃带拿地往自己的树洞里带回一些松果,实在是……
有些贪心。
谢枕川薄唇微勾,像是压抑住了什么情绪,让南玄取了一副碗筷来,伸手从面碗里为她盛出小半碗面。
“汤好鲜啊,”梨瓷又吸了吸鼻子,得寸进尺道:“葱花好看,多舀些葱花。”
谢枕川持握汤勺的手微微一顿,依松子兔所言照做。
一大一小两只面碗,此刻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案上,汤头清澈而醇厚,金黄色的油花轻轻漂浮其上,与点点翠绿的葱花相映成趣,中间是一碟鲜拌莼菜笋,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梨瓷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面条咬了下去,这面擀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软糯,也不失筋道,混合着鲜美的汤汁融入味蕾,那双圆亮的眼睛立刻满足地眯了起来,像是弯弯的月牙。
一大碗面条,两人很快就吃完了,南玄清理了桌面,又沏了浓茶来为两人净口,站在一旁候着没有走。
梨瓷“啊呜”一口吐掉苦涩茶水,终于想起来还有桌上的木匣。
她将木匣推到谢枕川面前,“谢徵哥哥,送给你。”
谢枕川微微眯起了眼睛,“这次又是什么?”
梨瓷打开匣子,“是先前的墨锭。”
那五色墨锭是作画专用的画锭,颜色鲜亮,雕画巧妙,模刻细腻,即便没了镶金嵌玉的包装,也依然价值不菲,美不胜收。
谢枕川想起先前那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神使鬼差问道:“你为何要制画锭?”
梨瓷懵懵懂懂道:“因为曹先生说,这样做的画锭比徽墨更贵,更显诚意。”
常言道“情义无价”,在她这里却是“价高者得”。
谢枕川还是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得知自己的价值,三万两的诚意,不可谓不重了。
他又生出逗弄这只小松子兔的心思来,语气玩味道:“你还送过更有诚意的礼物吗?”
“自是有的,”梨瓷点点头,“我爹爹、娘亲的生辰,外祖、外祖母的大寿,还有我兄长及冠的贺礼、今年泠姐姐的及笄礼……”
谢枕川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不等她细声细气地数完,便道:“还是不必了,我平日不过是读书习字,用不着这些。而且无功受禄,实在是内心惶恐。”
梨瓷只好说了实话,“我已经把上次的礼物拿去退了,其余的都抵了银子,只有纸和墨是特制的,一连几日都没有人收,我本来是用来自己写课业的,但是课业交上去,岑夫子说我是暴殄天物,不如送给有缘人。”
虽不知自己从何而生出些许气闷,但作为梨瓷的一日之师,谢枕川亦有些感同身受,他有幸未见到梨瓷新作的课业,不过从昔日那篇《论入赘之裨益》仍可见一斑。
他伸手将木匣接了过来,看着那块边缘略不规则的石青画锭,暂先收了下来,等此案了结之后,再行回礼便是。
闲置的画锭已经送出去了,梨瓷见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谢枕川受人钱财,少不了要送她一程。
竹林间溪水缓缓流淌,发出淙淙之声,两人沿桥过溪,梨瓷好奇地看着溪边新长出来的绣墩草,一不留神脚下一滑。
谢枕川站在她身后,瞧准她最多踉跄半步,并未伸手去扶。
溪水清浅,桥面未设栏杆,梨瓷下意识地抓住了离她最近的东西——谢枕川的袖袍。
因今日要赴宴,他换了一件雪青色弹墨藤纹扁丝绢圆领袍,依旧是特意做旧的款式,得体又不会太过隆重,正好符合谢徵的身份。
只听得“呲啦”一声,袖口从弹墨藤纹处断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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