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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的潮水终于开始退却。
齐家坳村口的篝火夜夜燃烧,升腾的烟柱却渐渐不再裹挟焚烧尸体的焦糊味。
最初几日,抬出村外集中焚烧的裹席草草一卷的躯体,每日总有七八具。
渐渐的,这数字变成了三四,又变成一两。
熬过最凶险的脱水关,幸存者的脸上那层死气的灰败便如同被水洗去的污泥,一日日淡去,显露出生命本身的底色,虽然枯槁,却有了活气。
村民们看向卫莲三人的眼神,几乎带上了神性的敬畏。
每当卫莲等人从村口那条泥泞的小路回来,无论带回的是盐巴,粮食,还是珍贵的石灰,迎接他们的都是黑压压跪倒的一片。
那个曾抱着垂死儿子在城门口哭嚎的妇人更是见了卫莲便扑通跪下,口称“再生父母”。
然而,这份沉重的感激之下,是卫听澜日渐干瘪的钱袋,不久之后,他的盘缠彻底告罄。
起初,他还能变卖些随身携带的、不那么起眼的小物件——一枚嵌着细碎蓝宝石的银纽扣,换来了几大袋粗盐;腰间一块岫玉佩饰,换回了足够支撑数日的糙米和一小罐珍贵的猪油。
他甚至还冒险在一家隐秘的小钱庄兑了点银两,结果刚出钱庄不到两条街,几道明显受过训练的身影便如影随形地缀了上来,若非他轻功卓绝,七拐八绕甩脱了尾巴,后果难料。
自那以后,他彻底断了动用大额银钱的念头。
卫莲最先察觉到卫听澜身上的变化。
那枚温润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不见了,束发的玉冠换成了普通的乌木簪,身上那件天青色锦缎长衫早已被泥污和药渍浸染得看不出本色。
如今他身上罩着一件粗糙的石青色布袍——针脚粗大,颜色黯淡,是村民从废墟里扒拉出来勉强洗净的。
唯有卫听澜挺直的脊背和举手投足间那份与生俱来的优雅,还残留着昔日贵公子的影子。
“别再当了。”卫莲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扫过卫听澜空荡荡的腰间和束发的木簪,最后落在他下意识摩挲着的那把玄铁折扇上。
扇骨冰冷沉重,这是卫听澜身上唯一仅存,且绝不可能舍弃的珍贵之物——防身的利器,更是亡母留下遗物。
卫听澜摩挲扇骨的手指顿住,脸上习惯性的温和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作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当晚,当最后一批病患喝下温热的米汤盐水,沉沉睡去,村中最大的篝火旁只余下他们三人。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徐娇娇愁云惨雾的脸和卫听澜强作镇定的神情。
“走吧。”卫莲说,依旧是冷淡而不辨情绪的语调,“现在,他们必须靠自己了。”
灾情已控,方法已授——留下,于他们三人是拖累,于村民是依赖的温床。
瘟疫的根除,最终要靠这些劫后余生的人自己将火种传递出去,将清洁的水,煮沸的食物,焚烧尸体的铁律,刻进每一个受难者的骨髓里。
徐娇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卫听澜则沉默地点点头,望向那些在简陋窝棚里安睡的幸存者,眼神复杂。
不曾向任何人告别。
趁着浓重的夜色,三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齐家坳。
村口,那株被洪水冲刷得半倒的老槐树下,一个身影却已等在那里。
是齐鹤。
他高大的身躯在夜色中站得笔直,仿佛村口最后一道坚韧的屏障。
看到三人走近,齐鹤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屈膝,“咚”地一声,双膝重重砸进冰冷的泥地,额头深深触地,久久不起。
没有言语,这沉默而沉重的一叩,胜过千恩万谢。
卫莲脚步未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卫听澜微微颔首。
徐娇娇眼眶一热,慌忙别过脸去。
脚下的路,重新变得漫长而沉重。
如今卫听澜已是身无分文,卫莲和徐娇娇从被洪水冲垮的“徐记小吃”废墟里抢救出的积蓄,经过一路的消耗也所剩不多。
“这点钱……”徐娇娇掂量着钱袋,声音苦涩,“撑死也只够我们仨一路啃干饼喝凉水,勉强爬到福州府了,还开食肆?东山再起?”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想都别想,喝西北风还差不多!”
卫听澜却显得异乎寻常的乐观,他摇着那把仅存的玄铁折扇,步履轻快,仿佛不是去逃难,而是去赴一场江湖盛会。
“徐兄台何必如此悲观?”他眉眼弯弯,带着世家公子不谙世事的纯粹,“江湖之大,何处不能生财?昔日话本里的大侠,或协助官府剿匪,擒得巨寇,悬赏花红动辄百两;或行侠仗义,铲除为富不仁的恶霸豪绅,取其不义之财,散于百姓,自己留些盘缠亦是天经地义;再不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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