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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厉吼,震得黛玉心头一跳,霎时烫红了面颊。
“丧妇长女,无教戒也,吾不娶。”
虽说这话的矛头,显然不是指黛玉,但她这条不经意游过的小鱼,还是被他的无明怒火,狠狠地殃及到了。
她轻咬着唇,眸光水泽泛起,心中一阵窒闷,又倔强地抬起脖颈,带着紫鹃晴雯快步离开。
不多时,房门打开来,张居正望向绕过回廊的背影,不觉叹了一声,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晦色,他单手扯了扯银红织金的妆花缎袍领,想让冷风吹散一腔郁气。
“二爷,还要守岁呢,再添两件衣裳。”游七提着绒缘羊裘比甲,小心翼翼地道。
张居正看见他就来气,扭过头,不耐烦地张开了手臂。
套上羊裘比甲后,游七又给小主人披上了四合如意云纹绛紫披风。
驿站廊下悬着一排高低错落的彩穗花灯,朦胧晕光中映着少女恬静的侧脸,垂鬟分髾髻边,簪着晶莹的偏凤挂珠钗,绒地兔毛镶边的观音兜上,覆了薄薄一层雪色。
此情此景,让张居正只想到八个字:清心玉映,林下风致。
“小友来了!快进来坐,刚煮的好茶汤!”顾璘招手唤他。
张居正不动声色地牵起袍摆,跨进门去,拱手谢过茶,端着发烫的茶盅,坐在顾璘下首,看向屋外。
“哪里就冷死我了呢?”黛玉将手里的珐琅暖炉推到紫鹃怀中,又摘下观音兜撂给了晴雯,“今儿烟火花炮都设吊齐备了,咱们就当除晦气,次第放了吧。”
紫鹃还当林姑娘是那个气禀虚弱的病美人,禁不得哔剥之声,正想拦着,却见晴雯提挽了袖子,放下观音兜,燃了长柄蜡烛过来。
先点了三根儿臂粗的烟花筒,三个姑娘一齐握在手里,冲天放了出去,伴着嗖嗖箭响似的,各色火花在空中绽开,如满天星耀。
屋内暖意融融,红泥炉上架着浅口的铸铁锅,里头糍粑咧嘴,金栗爆响。
廊外雪地中,窜天猴接连飞起,地老鼠旋个不定,明明灭灭的斑斓彩光,照亮了一方天空。
黛玉头一次近距离看人放炮仗,一时不快也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和绚烂的花火一样烟消云散了。
像是为了弥补童年缺失的乐趣,黛玉玩兴渐浓,跃跃欲试,笼起团金马面裙,像孩子似地半蹲在地上,一手捂住耳朵,一手拿着火烛,亲自伸向花炮引线。
眼见引线燃着了,噗嗤作响,黛玉忙起身,一路蹦跳到廊下美人靠前,却不想引线烧完了,花炮却纹丝不动。
“怎么不响?却是个哑炮呢!”晴雯把两手从耳朵处拿开。
紫鹃用帕子握着嘴,笑道:“花炮浸在雪地里湿透了,难免熄火。再点个飞天十响吧!”
“好!”黛玉又取了一支新蜡,从炭盆里渡了火,踩着鹿皮小靴噔噔往外跑去。
张居正透过檐角摇曳的彩穗灯笼,含笑望着她。
只见少女玉指捻着竹柄,狐裘袖下露出三寸不逊雪色的皓腕,她侧身轻俯,燃起“飞天十响”的大花炮。
炮筒内闷闷一响,再无声息,活似年兽又吞了个哑雷。
黛玉微微撇嘴,未及撤步,却见那朱砂描金的炮筒,蓦地歪倒,瞬间翻飞炸裂,紧接着先前的哑炮,也“嗖”的一声弹起,在她手边震开。
千万点赤星黄火,裹挟着灰黑的硝烟,八方乱迸,溅起星雨,恰似银河倒流,霰光纷落。
“当心!”顾璘惊得站起。
只见金绣麒麟的袍角,在眼前如风掠过,少年郎披风一掀,如羽鹤之翼,展臂将黛玉拢入怀中。
灼热的火星子,簌簌扑打在他肩头,烧出数点焦痕,火苗还燃在他背上犹如未觉,只顾攥紧黛玉的手,反复察看:“烫着了没有?”
她鬓边的挂珠钗,打秋千似地乱晃,后知后觉少年掌心的炽热,抚平了指尖灼人的硝烟。
“多谢二哥。”她急忙站定,见他绛紫披风背后,烧出好大一个窟窿,火星又窜进比甲,腾起羊毛烧焦的糊味。
紫鹃、晴雯赶上前来,拿着扇炉风的大蒲扇,往张居正背上拍去。
张居正跳开身来,迅速将披风、比甲撩开,团在一起,把火苗灭尽了。
“得亏小友反应迅捷,才没闹出事故来。”顾璘松了一口气,瞧见少年背上簇新的金绣麒麟,多了几个榆钱大的烧眼,道:“可惜这身衣服了,要是穿上它金殿对策多好。”
黛玉忙道:“表舅,烧了衣裳心疼,烧了人心疼?二哥哥没事就好,而况真是麒麟才子,布衣芒鞋面圣也不怵的。”
张居正把比甲披风撂给游七,掸了掸手上的灰,道:“妹妹没事就好,麒麟本就踏火焚风,恰好驱邪避灾,是好兆头呢!”
早闻风过来的刘嬷嬷,摆出一副“诚如我所言”的模样,向顾璘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
顾璘摇头笑了笑,分明是小孩子间守望相助,哪里就有嫌疑了。
他摆手让刘嬷嬷自去忙,又吩咐紫鹃、晴雯两个丫头,送黛玉回房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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