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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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可闻,带着各自擂鼓般的心跳。

窗外,雨后的虫鸣复又清晰起来,池塘的蟾蜍叫得正欢,远处不知谁家的婴儿啼哭遥遥传来,更添夜的幽深。

檐下的水滴,依旧不紧不慢地敲打着瓦当、铜盆,叮咚,叮咚,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来癸水……会不会很疼?”毕竟流了那么多血。

黑暗中,张居正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于枕头上微微侧过头,朝向黛玉的方向。

“略有一些不适,已经好些了,不是所有人都会疼的。”她轻声应道,一张小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被子里,鼻息间全是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干净气息,那是他亲手为她换上的被褥。

沉默了一会儿,见那头又没有了声音,黛玉忍不住开口问,“是你家八弟一直在哭吗?为何哄不好?”

张居正顿了顿,反问道:“你从前,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吗?”

黛玉摇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小声道:“我家又没有婴儿,怎么会听过。”

“呃……反正睡不着,咱们点灯夜话吧。”张居正坐起身来,将油灯点燃,稍稍剔亮了一点。

又下床拿了一个梳具匣子当做炕桌,摆在“楚河汉界”中,将油灯移了过去。

黛玉也爬了起来,将枕头倒竖着当做靠背,轻轻地靠在床柱上,昏黄的微光慢慢流泻进来,在床帐上投下两个人交错的影子。

她下意识捋了捋略显蓬乱的头发,转眼见那张被火光映亮的俊颜,缓缓靠拢过来。少年的眼神透着专注的、深情的光,无端带起一种朦胧暧昧的氛围。

“你要干什么……”黛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稍稍后仰了几分。

张居正笑了两声,喉结微抖,“我心动难耐……想,想为你梳头。”说着从梳具匣的小抽屉里,取出了一枚桃木梳。

黛玉不由想起在开封那会子,他帮自己梳小辫的事,放心地背过身去。

结果张居正却道:“又不是帮你挽发髻,你背对着我做什么。”

“哦,”黛玉又扭脸过来,“请吧!”

张居正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通头发,看似认真仔细,实则早已心猿意马,他指腹微微颤着,仿佛触碰的不是发丝,而是一瀑流云。梳齿沉入乌云海中,如同在天幕游弋的小船,涟漪却在他心间层叠荡漾,久久不能平复。

桃木梳一路下行至发稍,木齿被几缕细丝缠住,黛玉不禁轻“嘶”了一下。张居正手下一滞,忙道:“抱歉!”

他低头垂眼,小心将发丝解开,不由自主地臆想,在他指间缠绕的并非是青丝,而是月老的红线。

少女纤细莹润的颈项,呈现出柔美的弧度,竟引得他目光漂移,如痴如醉。再往上看,是姑娘微扬的嘴角,隐现的梨涡,宛若蜜酿之源,泛着清甜的甘芳。

张居正心头霎时如汤如沸,一股灼热之气竟直冲脑门。

黛玉见他发呆,轻咳了一声,他忙强摄心神,梳齿终于又缓缓滑落。只是梳齿每一次在发间起伏,都牵动着自己的心跳。

怪不得淡泊名利的陶渊明,都能写出“愿在发而为泽”的情痴绝句。少女的青丝,早已悄无声息地,缠缚住自己的心魂。

终于梳毕,他轻轻搁下桃木梳,手指悄然蜷起,试图拢住梳齿间最后一丝微温,也拢住那缕缠绕不息的香气。

“多谢。”黛玉抬手将长发撩到肩后,又听到不绝如缕的婴啼,蹙眉道:“这孩子怎么老哭呢?嗓子会哭哑的。”

张居正嘴角轻轻扬起,俊俏的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赧然,话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笑意,悄声道:“春夜之声,缠绵有情,你听到的不过是猫儿叫欢,雄虫叫雌。”

黛玉眸中闪过一丝错愕,脸上登时火烧云似的,无知的恼恨与汹涌的羞意,交织着冲上心头,几乎令她窒息。

她忍不住钻进被子里,侧身面朝墙壁,负气道:“熄灯,我要睡觉。”

“好……”张居正移走梳具匣和油灯,摸黑钻进帐中。

他将头悄悄靠在她枕上,唤了她一声,“玉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柔,像一片暖融融的羽毛,轻拂过她的耳畔,“你就在我身边,我怎么睡得着。”

黛玉何尝不是如此,此时稠密无边的黑夜,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勇气,在衾被之下,她的脚尖试探着,极其轻微地向前移动,如同初生的小荷露出尖尖一角。

那一点微凉的足尖,隔着薄薄的被子,终于怯怯地、轻轻地,触到了他温热的脚踝。

那一触,如同平地而起一道惊雷。张居正的呼吸骤然一滞,身体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黛玉更是惊得飞快地缩回脚去,心跳如脱缰野马,嘚嘚不停。

窗外的虫鸣蛙鼓,猫叫娇娇,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遥远而喧嚣,唯有彼此狂乱的心跳在咫尺之间轰鸣,震耳欲聋。

许久,张居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调子:“黛玉……方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我们脚背上爬过?”他絮絮叨叨,像在为她解释,又像在为自己掩饰,“你若是害怕,可以靠近我一点。”

“二哥哥,”黛玉的声音细若春莺,“我……害怕,你可不可以……牵住我的手?”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羞得无地自容,慌忙往被子里缩了缩。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太傻了。

张居正一愣,随即黑暗中传来他低低的笑声,起初压抑,继而如同清泉冲出涧底,畅快地流淌出来,带着少年特有的爽朗。

“好。”他笑着答应,目光在昏暗中努力捕捉她的位置,悄悄将手臂挪近了些,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的手指在她被子外微蜷着,忍耐着触碰的渴望,静待她伸出手来。“黛玉,你……准备好了么?”

黛玉的心跳得又急又乱,脸颊滚烫,幸有夜色遮掩,她声如蚊蚋,手指无意识地绞紧床单,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她终于不再迟疑,勇敢地将自己的手,从温暖的被窝边缘伸了出去,声音带着微颤:“我……的手在这儿。”

窗外的虫鸣猫啼,仿佛也被这喁喁私语惊扰,倏地渐渐平静下来。室内彻底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唯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交织缠绕,暧昧无声流淌,诉说着比言语更直白的亲近。

少女的手指有点微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在虚空中摸索着,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覆在了他微蜷的手背上。

他的手温暖,生有微汗,是初显硬朗的少年骨节。两只手,一凉一暖,如两片荷瓣轻轻相叠。

那相叠的手背处,暖意如同小小的火种,瞬间点燃,沿着血脉一路蔓延,灼烫了四肢百骸。黑暗不再是眼目的阻隔,反而成了恋心最温柔的保护。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那滚烫的暖流,在相触的皮肤间无声传递,仿佛能听见彼此的血液,在经脉间奔涌的声响。

窗外的蛙鸣不知何时又起,一阵一阵,应和着春猫时断时续的叫唤,竟也织成一支不成调的、只属于这个春夜的情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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