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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张文明被惊得踉跄两步,一时气得倒仰,“这个不肖的东西,不知道上京一次,就要花二三十两银子吗?拿着家里的钱,在外头养女人,他是要反了天不成!”
这时候,张镇爷孙俩回来了,张镇回屋收拾包袱,准备送黛玉回辽王府。
张居正还在院子里张望黛玉的身影,却见父亲上来就是对自己的横加指责。
他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只侧头问游七:“林姑娘的人呢?”
游七没好气道:“坐许老四的车走了。”
“谁让她走的,还没吃早饭呢!”张居正抬脚就要去追车。
“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张文明将儿子一把拽住,厉声喝道,“你敢动一下,我打断你的腿!”
张居正顿住脚,望着色厉内荏的父亲,冷静又透着几分不耐地解释道:“我的确没上京赶考,一来年纪小,怕考上了被人怠慢。二来运道好,在金陵买签筹中了五百两。这些钱留给家里补贴家用吧。”
张文明听到儿子中了五百两之巨,一张嘴就再也合不拢了,眉宇间的狠戾瞬间烟消云散。
“我先走了。”张居正挣开手,转身欲走。
“谁许你走了!”张文明开心过后,立刻又想起父职在身,鼻腔里哼出冷气,将扇柄缓缓打在掌心,“我给你物色的顾姑娘你不要,白丢了二百亩田呢!自己偏要找个克尽六亲,命小福薄的女人!告诉你,婚姻大事听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同意你娶林姑娘!”
他看到儿子脸色陡然变了,一种父压子的权威感油然而生,目光如冰锥一样刺向儿子,“她无根无基,飘萍一般,你娶她?凭那五百两够养吗?把你爹典去当铺,换了几簸箕铜钱养吗?”
张居正不由腹诽:您老不值几个钱,没人要的。
他不想与父亲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若将黛玉的实情相告,只怕他父亲还会觊觎她的奁产。实在不想看父亲为了钱前倨后恭的嘴脸,不得已心中默念蓝道行教的清心咒,沉默地忍耐下来。
儿子的缄默,被张文明视之为又一次胜利,说得越发来劲了,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尖上。
“她那样娇滴滴的小姐,是能替你缝补浆洗,烧火做饭?还是能替你应酬孝敬,铺青云路?她什么都不能,什么都不会!只怕就惦记你那走狗屎运得到的五百两银子了!”
他从衣袖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叮当”一声随意丢在桌上,冷笑道,“你若想追,就去,五百两是别想动了,那是家里的钱。这银子就当我老张家积德行善,给她一点补偿,让她断了不该有的念想,不要高攀自己配不上的门第。”
张居正不由气笑了,冷声道:“咱们家什么门第,又无为官做宰的人,乡下军户罢了。”
张镇收拾包袱出来,才知林姑娘已被张文明给气走了,他一把揪住张文明的后衣领,大掌扇在他头上,喷着唾沫星子冷笑:“狗眼珠子钻钱眼儿里了?”
“爹,我都快四十的人了,你怎么还打我?在我儿子面前,一点颜面也不给我留。”张文明缩脖闭眼,又跳又躲,狼狈顿显。
见糊涂爹又在爷爷手下吃瘪,张居正抿嘴暗笑。
张镇反手又往张文明耳朵上一拧,气哼哼地道,“林姑娘学识丰富,温柔可亲,受人尊重,能把偌大的辽王府管得井井有条,还留心为我们这些卖力气的人做了手衣。
你倒好,满腹酸臭文章,长出一双势利眼。你又能干什么呢?就只会提杯敬酒哥们儿好了。还嫌她没嫁妆,贴补你这个酸丁公公?也不照照镜子,你他娘的配也不配?”
“爹爹爹,疼疼疼!撒手、您老撒手啊……”张文明疼得龇牙咧嘴,表情扭曲,又冲张居正喊,“你个不肖儿,看你爹受难,也不替我求情!”
张居正这才干巴巴地劝了一句:“爷爷,小心手疼!”
张镇看了张居正一眼,松开手任由儿子瘫软得双膝触地,他拍了拍手道:“你赶紧追上林姑娘解释解释,就说若你爹再啰嗦胡扯,对她有一丝不敬,老子亲自打断他的腿!”
“好!”张居正接过爷爷的包袱,转身跑出门去。
“滚!”张镇冲着正欲爬起的儿子吼了一嗓子,戟指戳在他脑门上,“去田里干活,不干到天黑不许吃饭。”
张文明刚想反抗,只见老头子的眼睛瞪了过来,立刻身子矮下去半截。最后只能深嗅了一口锅盔的香气,拖着一柄锄头,灰头土脸地去了田里。
离开张家后,黛玉并没有立刻回辽王府,而是让许老四带她到早市上买吃的。
若是就这么饿着肚子回去,她难免会越想越气,进而将对张文明的不满,迁怒到张居正头上,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黛玉才吃了一碗豆腐脑,就看到张居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对不起,我爹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我替他向你道歉。”张居正双手合十,一脸诚恳地道,“爷爷已经教育过他了。”
“你不必因令尊对我的偏见而怀愧,一方面我也没有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待,另一方面也不想为了任何人而委屈自己。一旦人不奢望所有人理解自己,悦纳自己,也就不会因被误解而生气了。”黛玉心平气和地道。
张居正歉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拉着她的手道,“可是你还是会不开心吧?我能做些什么补偿你呢?”
黛玉沉吟片刻,捏着下巴道:“张居正,你再陪我一天如何?”
“好!”张居正眉眼轻扬,欣然而笑。
许老四蹲在路旁吸溜豆腐脑,看着两个人浓情蜜意的四目勾缠,只觉得叶嫂子的糖加多了,太甜了。
他刚想嬉皮笑脸地向小张老爷打趣两句,就见他转过身来,又塞了一两银子过来。
“请你吃豆腐脑,先回去吧。”
许老四乐颠颠地收了银子,目送他们手牵手离开。
二人抛下所有烦恼忧虑,边逛边吃玩了一天。直到夕阳西下,他们才慢慢踱步到辽王府角门边上。短短的十几步路,竟被他们走出了三四里。
“玉儿,明天筵席过后,你能不能别那么快回安陆?过了端午再走,不,过了中秋再走?”张居正握住她的手,眸中满是依依不舍。
黛玉慢慢点头:“嗯,我先写封信给表舅,就说我在江陵开了间铺子,要打理一段日子再回去。”
张居正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那我明天就搬回府学的号房住,反正岁科两试的廪生,能在号房居学自修,白天有空我就来这儿陪你,只要夜漏三刻,锁仪门前回去就行了。”
“那府学中可有饮水井、庖厨?”黛玉关心道。
“你不用担心渴着我,饿着我。庖室在号房东边,汲井在射圃南边。倒是你,若一个人搬到‘忘归处’来,还得自己操心伙食。这里虽说是清净学府,往来的闲杂人等也不少,你晚上一个人住可怎么办?”张居正忧心忡忡地道。
黛玉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有一个朱雀呢!”
张居正只是摇头:“你们两个女孩子,只能聊以为伴,很难抵御风险。不如我想法子,让我爷爷从王府侍卫退下来。他身子虽然还硬朗,可也经不起奔波劳累了,帮你们看门护院倒是合适。”
黛玉笑道:“这个好办,我向表姑求情就好了!”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我还想把王承奉也接出来,可他忠于职守,未必肯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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