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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含笑,伸手替妻子抿了抿鬓边青丝,指尖温柔,“玉儿可觉风凉?”
“我不冷。”黛玉眸子里倒映着浩渺江流,微微摇头,一时感慨道:“你看江心,水势虽湍,却不见其急躁奔突,只知默默奔赴沧海。我心亦如江水,随君而行,便不惧寒暖。”
“我怎舍得你受炎暑寒凉?倒不如让我化作涟漪,永远追逐卿心。”张居正凝望对岸黄鹤矶头,点点帆影浮动,漂流于无垠的天地间。幸有知己在侧,携手余生,才不惧月寒日暖,人世变迁。
午后,二人赁一叶扁舟,泛于月湖之上。湖水澄碧如琉璃千顷,倒映着天光云影与岸边桂树丹枫。
小舟轻摇,划开层层縠纹。黛玉倚坐船头,素手掬起一捧清冽的湖水,看水珠自指缝间晶莹滑落,复归湖心,漾起小小的涟漪。
她望着远处的龟山,此处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可是龟山犹在,英雄无存。一想到张居正将来,要面对的是朝堂倾轧,勾心斗角,还有伴君如伴虎的苦楚,稍有不慎,整个家族就有倾覆的危险。
黛玉不禁感叹道:“月湖如鉴,照我心澄;君子如舟,载我浮沉。若能在此间天地,长伴鸥鹭,不问尘嚣就好了。”
她俯身折取一枝临水的金桂,簪于张居正襟前,“怪不得从前姑娘遇见美少年,会抛花掷果,相公生得这样俊俏,令人心动,我也忍不住为你折花了。”
桂香清幽,沁人心脾,张居正执起黛玉之手,握于掌心,温言道:“荆楚虽好,终非志士久居之地。他日若遂凌云志,当为天下苍生辟得海晏河清,不求一身苟安。然此心此舟,只载吾妻一人。”
夕阳熔金,为二人身影镀上暖色,小舟载着桂香,缓缓融入了粼粼波光深处。
弃舟登岸后,秋风更添凉爽,二人相携至古琴台。这里就是五年前,他们初逢之处,如今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里相传为伯牙鼓琴、子期倾听之处,眼下林木萧疏,苔痕侵阶,更显幽寂清旷。
黛玉特意捡了一支竹竿,拿在手上,遥想斯年斯景,心中情愫涌动。
她看到石台前,还摆着一张仲尼式古琴,于是将竹竿靠在了一旁,兴致盎然地于石凳前坐定,素手轻抚,此琴尚新,漆光温润,比从前用的那一把要好多了。
“昔年秋,我与你初逢于此。彼时我身无分文为人所弃,又看不见人,心中惶惶,便以琴传音求救,多亏你及时出现。”
黛玉抬眸望向张居正,眼波流转,似含着一泓秋水。
她指尖轻拨,一首古曲自丝弦间流淌而出,不再是当初呼救的急音。
琴音舒缓,婉转低回,正是当年白龟咬玉,乍然相见,心弦暗动之景。继而缠绵悱恻,如诉如慕,道尽同舟共济,眉目传情之甜。
秋风掠过湖面,拂动她鬓边簪的绒花,风声将琴音送远,却将时光凝滞于此。
张居正静立一旁,手抚在竹竿上,目光如秋水般温柔沉静,悉数倾注在抚琴的妻子身上。
见她纤指在丝弦间徘徊,灵动中又带了一丝娇羞。一曲终了,余韵袅袅,黛玉指尖微颤,抬眸看他,似有千言凝噎。
张居正伸手拢住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道:“什么都不必说了,我知道你的心,你也知道我的心,就够了。”
二人在古琴台下的客栈歇了一晚,翌日又登舟渡江,行至蛇山脚下,石阶蜿蜒而上,张居正搀扶着黛玉,目光始终温柔笼罩在她身上。
黄鹤楼立于眼前,翼角飞扬直指苍穹,朱漆虽蒙上了岁月的尘痕,却自有一股傲岸之气。登临送目,大江奔流,不舍昼夜。
张居正凭栏久立,手指轻抚在斑驳的楹柱上,慨然道:“凭栏处,江山如斯!照见古今兴废。男儿生于天地间,当如这滔滔江水,一往无前,方不负此身。”
黛玉立于他身侧,凝视丈夫坚毅的侧影,轻声应和:“愿随君奔涌向前,不离不弃。”
语声虽轻,却拨动了张居正心底的那根弦。彼此目光交汇处,千言万语已托付于浩荡长江中。
午后,二人来到宝通禅寺。古刹深深,清凉境界,据说北宋年间岳飞曾在此间植树。
望着银杏古木参天,金黄的叶片如无数碎金随风簌簌飘落,悄然铺满了甬道。
黛玉俯身拾起一枚完整的扇形金叶,置于掌心,抬头时眼中水光潋滟:“你看,此叶虽离枝飘零,脉络却如此清晰,纵使委地成尘,亦曾在枝头尽情舒展过。有时候看一花一叶,都会感叹人生聚散无常,非人力可挽。更教人当惜寸阴光,应怜眼前人。”
“娘子你说得对,我向人借来笔墨,将此话写在叶上,咱们制成书签可好?”张居正很快向庙门前卖字画的老者,借来了小狼毫和石砚。
将掌心摊开向她,笑道:“委屈娘子以我掌心作书案了。”
黛玉提笔蘸墨,却没有写那句略显忧伤的话,而是在金叶之上题写:“秋心一片同君老,不羡瑶台日月长”。
张居正只觉得细润的墨痕,字字含情,悄然沁入叶脉,亦沁入了自己心间。
日影西斜,二人坐车行至汉正街。青石板路两侧店肆栉比,喧嚣市声中夹杂着豆油卷、煨藕汤的鲜香气息。
黛玉目光流连于一个竹器小摊,想着张居正给陆绎的妹妹买的那些小玩意儿,紧接着又想到隔间里那个动人心魄的吻。
张居正见妻子在此驻足流连,便为她挑选了一支玲珑竹簪。那簪身轻巧,簪头雕了一朵含苞的莲花。
他亲手为黛玉簪于发髻,低语道:“此竹簪虽微,愿伴你鬓边青丝,岁岁年年。”
暮色渐合,渡船载着他们归去,立于船尾,看江岸灯火次第点亮,与天际繁星遥相呼应。
江面星火点点,渔歌互答。归棹声中,黛玉依偎着张居正,看满天星子渐次亮起,倒映在长江中,恍若银汉倾落人间。
她鬓边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摇曳,与长江的波光、漫天的星子,共同织就了这金秋江城最温柔缱绻的梦境。
江风拂过,张居正解下外衫,轻轻为黛玉披上。黛玉微微依向丈夫肩头,轻声道:“白圭、白圭,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安心的归处。”她鬓边的莲花竹簪,于暮色里映着微光,温婉而坚定。
张居正目光如江上初升的月华,柔和地照着她:“这几日你我遍历江城秋色,看尽千帆。我总觉得江山再美,终不及潇湘一笑。此心此身,能与你同老于烟火人间,何须羡神仙眷侣?”
此时此刻他们如何也想不起,贡院高墙内,在狭小号舍里蜷缩苦熬,嚼着冷硬干粮的老父张文明。
九天煎熬,贡院的大门终于要重开了。张居正知道人多气味不好闻,只让黛玉留守客栈,自己与游七等在这里。
到了正点,贡院门前的大锁打开,涌出来的老少秀才们,一个个都被抽去了精气神,犹如江岸退潮后搁浅的鱼虾。
而张文明,便是那被晒得最蔫巴的一条。张居正一眼就瞧见了他,忙让游七挤到跟前,好生搀扶一把。
张文明几乎是被人流推搡出来,眼窝深陷,面如金纸,一身青布直裰空荡荡挂在身上,真真是“瘦脱了一身皮”,走路都打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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