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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懋卿脸上的假笑瞬间僵裂!他万没料张居正对典章熟稔至此,更敢直斥其非!
他面皮由白转红再转铁青,青筋暴跳,却被那煌煌典章之言,噎得半个字也驳不出,只剩粗喘。
张居正早知道自己要入翰林,除了科考之外,全部的文牍功夫,都放在了对国朝典章的精读和研究上。
岂容鄢懋卿这个党附严嵩的小人,为虎作伥,狐假虎威。
过了一会儿,鄢懋卿才浑身乱颤地指着张居正:“你登科录上写‘娶顾氏’,实则娶林氏,是否停妻再娶,是否骗婚冒婚,还有待查证……”
恰在此时,堂外通传:“首辅夏公、群辅严公到!”
两位绯袍仙鹤补服的一品大员步入翰林院。首辅夏言清癯端凝,目光沉静如渊。群辅严嵩紧随其后,面皮白净,笑容温润,眼神却深不见底。
翰林院中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夏言目光扫过,在张居正身上略停,又瞥见案上的《登科录》与面如土色的鄢懋卿,心下了然。
“鄢行人有所不知,张修撰之妻本姓林,从小被工部尚书顾公抚养,为顾门螟蛉之子,张修撰所录籍贯三代亲属无误。
老夫便是张修撰婚姻的保山,你若还有疑未释,移步到文渊阁值房,问我便是。”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原以为新科状元张居正不过是乡间田舍郎,或多或少存了几分鄙夷与歧视。
再加之他向皇帝求百花送妻的举动,更让人以为他“沉溺儿女情长,闺阁之欢,是胸无大志之人。”
没想到他竟然是工部尚书顾璘的女婿,还是夏阁老保的媒!众人立刻意识到,这位张修撰背景不容小觑,不是能随意欺负的新丁。
夏言缓步至张居正案前,随手拿起上面的一方端砚,颔首道:“石质坚润,锋芒内蕴。此等良材,只要持之守正,用之得法,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将砚轻放回案,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翰林清贵,根基在明典章、守规矩、持正体、养器识。汝当勉之。”
言罢,转身离去。这看似随意的品砚,实则是当众对张居正据理力争、恪守本分的最高赞许与回护。
严嵩脸上温润笑意纹丝未动,仿佛夏言只是闲评一方石头。他目光掠过端砚,落在张居正年轻沉静的脸上。眼底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阴鸷与忌惮,倏然闪过。
他脚步未停,随夏言而去,只在经过汗淋夹背的鄢懋卿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笑脸瞬间冷硬如刀。
鄢懋卿如蒙大赦又似被毒蛇噬咬,浑身一哆嗦,慌忙抓起《登科录》,头也不敢抬,佝偻着腰鼠窜而逃。
一场刁难,消弭于典章正论之下。
堂内复静,窗下唯余点点槐影。沈坤走到张居正面前,深深一揖,劫后余生的感激尽在无言。
高拱踱步过来,上下打量张居正,朗声道:“好!堂堂正正,以理服人!鄢懋卿辈,跳梁小丑!张居正,高某今日心服!”眼中是纯粹的欣赏。
张居正拱手还礼,神色谦和。待众人散去,他独坐案前,手指在那方内蕴锋芒的端砚上轻轻摩挲。
窗外,日光压向翰林院的飞檐,庭中古槐新叶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
张居正深知,严嵩这位看似温雅的老阁臣,正绸缪借翟銮父子科场舞弊案的阴影,悄然编织罗网,誓要将次辅翟銮拉下马来,以便自己登上权力的更高峰。
春去夏至,烈日当空下,苍穹如烧透的琉璃,热浪裹挟着尘土,粘附在每一道朱漆宫门上。
翰林院修撰张居正,垂首立于文华殿的阴影里,青色的鹭鸶补服已被汗浸透,紧贴脊背。
他指尖微凉地握住紫毫笔,墨是新研好的,带着松烟清苦的气息。
沈坤装病躲过了翟銮舞弊案,可他张居正没躲过,被圣上钦点记录此案。
只因他籍贯湖广寒门军籍出身,与北地翟党素无瓜葛,更兼殿试策论中一句“文武选拔,贵乎至公”深契帝心。
“翟銮!”御座上的声音陡然劈下,惊得张居正笔锋一凝。
嘉靖帝捏着刑部给事中王交的弹章,骨节泛白,似要将那纸页碾碎,“尔为内阁次辅,视朕之抡才大典,如私邸后院乎?!”
目光如电,扫过阶下跪伏的绯袍身影,“翟汝俭、翟汝孝,乡试连捷,会试再登!崔奇勋为其师,焦清为其姻,四人竟同锁仁字考房!
汝俭、汝孝、奇勋皆出彭凤之手!《诗经》五房官,何独厚此一房?欧阳唤改考《书经》,是真避嫌,还是替彭凤暗搜卷牍?!”
张居正屏息疾书,墨迹在宣纸上沙沙游走。每一个字都似烧红的铁掌,烫在他心上。
“权”、“私”、“蔽”,这些字眼在笔下流淌,他心念电转:欧阳唤改房,非为避嫌,实为织网!《书经》考官骤减,他改考后,便能以“协助阅卷”之名,更自如地在誊录所外窥探传递!
他抬眼飞快掠过御案前抖瑟的一品阁老,翟銮辩解的声线已透出虚浮:“陛下明鉴!犬子天恩私庇,才能中举,文章实经得起复审,请陛下亲自出题,命令部院大臣进行复试。”
“还想再试?”嘉靖帝猛地将茶盏掼碎,瓷片混着褐色的茶汤溅上翟銮的袍角。
“尔被劾后,朕已下旨察核,尔竟不等处分,肆意强辩,动辄以直臣自居!此与夏言禁苑乘轿何异?夏言罪止一身,尔却全无畏惮!”
张居正不禁为夏言捏了一把汗,嘉靖帝拿夏言作反例,其实已经说明他内心对夏言积怨颇深了。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内阁机务至重,尔不早入,反责朕不早朝?纵汝子有苏氏兄弟之才,又岂能如此并中分明?”雷霆之怒席卷殿阁,“部院严加勘问,毋得徇情!张修撰!”
“臣在!”张居正应声躬身出列。
“案涉关节、房考、贿银、暗语,字字句句,都给朕记录清楚了!”皇帝的目光里翻滚着被权臣愚弄的滔天怒火。
张居正端坐书吏席,笔锋悬于纸面,凝神如临渊。堂下,会试副主考官少詹事江汝璧面如金纸,被两名锦衣卫按跪于地,昔日清贵的冠服上沾满了尘土。
都察院左都御史厉声诘问:“高节取彭谦,五百金贿银何在?欧阳唤密会彭凤,所传何语?!”
话音未落,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一身织金飞鱼服,挟裹着一阵阴风踏入大堂,革靴踏地,飒然作响。
他目不斜视,将一叠文书呈于主审案头,低语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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