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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数人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脸上交织着震惊,恐惧,兴奋和一种隐秘的痛快。
海瑞的名字和那篇《治安疏》的内容,如同燎原的野火,以惊人的速度,在京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权贵们惊怒交集,清流们暗中振奋,市井小民则在震惊之余,隐隐感到一丝久违的畅快。
终于有人,敢把皇帝遮羞布,彻底撕开了!
黛玉安静地坐在窗下,手中也拿着一份刊印的《治安疏》。窗外,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枝头已见点点红蕾,在寒风中傲然。
“太太,”朱雀低声回禀,“潇湘书林的所有印版已尽毁,绝无痕迹。纸张都是出自宫中备写青词的青藤纸。”
“好。”黛玉微微颔首。嘉靖帝在斋醮时,献给天神的奏章祝文,便是让翰苑文臣,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
此时用青藤纸来刊刻,海瑞痛批龙鳞直言天下第一疏,无疑是对嘉靖帝莫大的讽刺。
距离海瑞上疏,下诏狱,已近十月。海瑞一直囚禁在诏狱深处,不审不问,如同遗忘。
然而,“天下不直陛下久矣”的惊雷,早已随着那份刊印的奏疏传遍朝野,深深烙印在无数臣民心中。
嘉靖帝清晨醒来,裹着厚重的貂裘,蜷缩在铺了厚厚毛皮的御榻上。他面色青灰,眼窝深陷,咳嗽声不断,昔日那偏执的精光已黯淡了许多,唯剩一片浑浊的暮气。
“黄锦,怎么这么冷,今年下雪了吗?”
“回禀陛下,还没下呢,但看着好似要下雪籽了。”黄锦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陛下,该进药了。”
嘉靖帝瞥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药汁,嫌恶地皱紧眉头,挥手打翻:“滚!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药碗碎裂在地,褐色的药汁溅湿了明黄的毡毯。
他猛烈地咳喘了一阵子,有些悲凉地道:“去把蓝神仙放出来……他没有骗我,真就七年无雪。”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略显惊慌的通传:“启禀万岁爷,东阁大学士张居正,率六部九卿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嘉靖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怒意:“不见!朕乏了!”
通传的内侍并未退下,带着颤音:“万岁爷!阁老和诸位大人跪在殿外,说……说陛下若不见,便长跪不起!”
“什么?”嘉靖帝猛地站起,推开黄锦试图搀扶的手,踉跄地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棂。
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夹杂着久违的雪沫,瞬间灌入暖阁!
只见高高的汉白玉阶之下,黑压压跪倒了一片朝臣。为首一人,身姿挺拔如松,身着绯红公服,头戴三梁冠,面容白皙沉静,美髯在寒风中微微拂动,正是张居正!
他身后,申时行,王锡爵等新晋翰林,六部堂官,九卿重臣……数十位朝廷栋梁,如同沉默的礁石,跪在呼啸的风中。
寒风卷起他们的袍袖,猎猎作响。雪粒无情地扑打着他们,却无人动弹分毫。
那一片沉默的绯色,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刺眼,如此沉重,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如同冰冷的铅云,沉沉压向乾清宫!
嘉靖帝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被黄锦死死扶住。他死死盯着那个为首的身影——张居正!
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正隔着风雪,平静地迎视着他,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他们……他们想干什么?”嘉靖帝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张居正缓缓抬起头,风雪落在他乌纱帽顶,落在他的肩头,更添肃杀。他的声音随风送入殿中。
“臣等,伏阙泣血恳请陛下,体念上天示警,下诏罪己,昭告天下!释直臣海瑞,以示圣朝宽仁。罢无益斋醮,撤天下采木,烧造之役,召还四方采办内臣,以苏民困。请日御文华殿,召见辅臣,共议国是,以安社稷!”
“罪己?要朕罪己!”嘉靖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朕有何罪?朕心中装着九州万方!装着大明江山社稷!朕夙兴夜寐,敬天法祖,为求长生,亦是为大明千秋万代!尔等竟敢逼朕罪己!反了!都反了!”
他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指着阶下群臣,手指如同风中残烛:“你……你们这是逼宫!是谋逆!”
面对帝王失控的咆哮和“谋逆”的诛心指控,跪着的群臣,身体皆是一震,不少人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唯有为首的张居正,身姿依旧挺拔如初,目光沉静。他迎着嘉靖帝狂怒的目光,缓缓地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台阶。
“陛下明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笃定而沉重力量,“海瑞系狱十月,天下清议沸然!此诚仙宫罹难,乃天火示警!陛下!”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殿内那个裹在貂裘里,色厉内荏的身影,一字一句发出最后的诘问,如同黄钟大吕,振聋发聩:“陛下心中,装的究竟是九州万方,黎民社稷?还是……仅仅装着陛下自己?”
“轰!”这句石破天惊的质问,如同最后一道九天狂雷,狠狠劈在嘉靖帝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将他那层自欺欺人的外壳,彻底击得粉碎!
“你……”嘉靖帝指着张居正,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如同破旧的风箱被强行拉扯。
九州万方?黎民社稷?不!他心里装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他的长生!他的威权!他的脸面!
“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嘉靖帝眼前一黑,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猛地向后倒去!
“陛下!”黄锦凄厉的尖叫,划破乾清宫的沉寂。
御阶之下,张居正缓缓直起身。风雪悄然落满他的肩头,他望着那扇轰然关闭的殿门,听着里面传来的慌乱惊呼,脸上无喜无悲,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苍凉。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乾清宫西暖阁内,弥漫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重重明黄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风雪和天光。
嘉靖帝躺在宽大的龙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明黄锦被,露出的脸庞枯槁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气息微弱如同游丝。
三日前那场朝臣伏阙逼宫,张居正那诛心一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早已油尽灯枯的身心。急怒攻心之下,呕血昏厥,太医倾尽全力,亦已回天乏术。
嘉靖帝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看清眼前的人影。他枯瘦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仿佛想抓住什么。
“张……”破碎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
黄锦连忙凑近:“万岁爷?您……您要传张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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