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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黛玉看来,王桂体羸爱哭,遍生疥癞,肌色萎黄。父母视之,不若长姊幼妹玉雪可人,自然会冷落了她。一个从小缺爱又饱受病苦的女孩,多半有厌离尘世之心,将来走上修仙自弃之路,就不足为怪了。
她轻轻颔首:“既蒙荆石信重,便让她明日过来吧。若她有不足之症,当以调养病体为先,之后我再教她强健筋骨,习读文字。”王桂的遭遇,让她想起了前世那个病弱自怜的自己。
王锡爵闻言大喜,脸上郁结之色顿消,连声道谢:“老师大恩,学生没齿难忘!明日便送小女前来拜师!”
黛玉送走二人,目光掠过学堂东侧,那一排空置已久的厢房,原本是留给路远的学生住宿的,一直都没有住满。
想来海瑞这两天就要到任户部云南司主事了。京城米珠薪桂,海家清寒,必定难找栖身之地。玉燕堂与潇湘书林后院,都住了掌柜伙计,以海母孤绝的性子,很难与之相处。
不如让他们一家暂住在蒙正堂学舍,白天只有儿童朗朗书声,想必海母不会生恼吧。还有海家那个不堪欺压,后来陡生拙志的小妾也要好生看顾。
“游七,”她唤来管家,“吩咐人将那几间东厢房清扫出来。放出话去,只赁与三口官宦之家,家中要有属猪的,属狗的,租金每月三钱银子。”
“三钱?”游七惊得张大了嘴,满眼难以置信,“太太,这地段,这屋子,就算折价一两银子,也是要排队抢的!三钱?还不够买两担柴禾的!”
“去吧。”黛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照我说的办。以后让学堂提铃巡守的门房,日夜留心海家人,防止有人轻生。”
数日后,一个阴冷的黄昏。一辆破旧的板车,吱吱呀呀碾过学堂前的石板路,停在紧闭的院门前。
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脸上有风霜刻下的刚硬皱纹,正是即将上任的户部主事的海瑞。
“娘,就是这里了,又便宜又好的房舍。娘你属猪,我属狗,恰好合了东家的意。”海瑞小心翼翼搀扶母亲谢氏走下板车。
她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仿佛用刀斧凿就,写满了严厉与权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眼前陌生的院落。这位便是海瑞的母亲,谢燕颉。
母子俩身后跟着一个荆钗布裙,面色蜡黄憔悴的年轻妇人,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是妾室韩小怜。
游七引着他们去看东厢房。庖厨薪柴倚壁,灶台生烟连通暖炕。阶左有井,汲水方便。东厢寝居两间,窗明几净。中堂设案,素壁悬轴。房屋虽小而家私齐备。
海瑞眼中露出感激之色,连连对游七拱手:“多谢管事相帮,此间甚好,甚好。不知主家是……”
话音未落,黛玉恰好从课室正堂走出,手中还拿着一卷书。清冷的暮光,勾勒着她温婉的侧影。
她浅浅一笑:“我是蒙正堂的掌教,亦是这里的主人。”
谢燕颉浑浊的眼睛骤然收缩,如同被滚油烫到。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海瑞的胳膊,背脊挺得笔直,厉声道:“汝贤!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开!”
她目光死死钉在黛玉身上,“老身认得你,昔年福建延平府,便是你巧言令色,蛊惑我海家儿媳王慈恩,背弃夫纲,行那和离悖逆之事!转头便委身于广东总兵,辱没我海氏清名!
《女诫》有云:‘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此等行径,岂是良家女子所为?你在此设馆授徒,老身唯恐你以悖礼之言,再误他人子弟!
汝贤,我们走!便是露宿街头,也强过傍恶人篱下!“她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一般,带着刻骨的鄙夷和卫道者的凛然。
海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艰难地看向黛玉,又看看暴怒的母亲,低低唤了一声“母亲……”,声音干涩沙哑。
黛玉静静立在那里,承受着海母怨毒的目光。她并未辩解,只是淡淡开口:“赁与不赁,凭君自决。”说罢,转身便走。
海瑞最终还是拗不过暴怒的母亲,几乎是半搀半抱着,将生气的海母重新扶上板车。
韩小怜默默跟在后面,垂着头,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瑟缩。板车吱呀作响,消失在暮色沉沉的胡同尽头。
京城居,大不易。海瑞俸禄微薄,海母的规矩又严苛得令人窒息。寻赁房屋,要么索价高昂,远非海家所能承受。要么噪声嘈杂污秽不堪,海母避之不及。
母子二人带着韩小怜,如同无根的飘萍,在偌大的京城辗转数日,受尽白眼冷遇,竟至无处容身。
最终,在饥寒交迫下,海瑞只能带着满身疲惫与难堪,再次敲响了蒙正堂的院门。他低垂着头,几乎不敢看前来开门的游七,更不敢看闻声走出的黛玉。
谢燕颉跟在后面,脸上如同挂了一层寒霜,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目光阴沉地扫过院落,最终死死钉在黛玉身上。韩小怜则缩在最后面,头垂得更低了,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尘埃里。
黛玉看着形容憔悴的一家人,只对游七道:“带海大人一家去东厢安置。”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海瑞深深一揖,喉头哽咽:“谢过林夫人。”一句话,说得艰涩无比。
谢燕颉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看也不看黛玉,昂着头,拄着拐杖,脚步重重地踏过院子。
海家的日子,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开始了。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嬉闹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更衬得东厢房如同冰窖。
谢燕颉的规矩严苛,韩小怜不能直视男子,不能随意说笑,不能接受外人一针一线,更不能独自迈出家门半步。
稍有差池,便会遭到海母疾言厉色的呵斥,动辄教训。无子之责,更是海母心头灼烧的毒火,是韩小怜头顶悬着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海母端坐于东厢房的椅子上,腰板挺直,目光如电,扫过小心翼翼奉茶的韩小怜:“韩氏!叫你奉茶,你眼神飘忽,手颤微洒,是何体统?”
这些细小而尖刻的责难,一点点压在心头,如积羽沉船。她总是沉默地承受着,脸色愈发苍白,眼神也一天天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这一日清晨,王锡爵上值前送女儿王桂上学。五岁的小女孩,裹在厚厚的棉袄里,依然显得异常瘦小,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稀疏的头发枯黄,额角还可见未愈的疥疮痕迹。
她一双眼睛,写满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与疏离,偶尔瞥向院中洒扫的韩小怜时,没有孩童天真的好奇,只有漠然。
“先生,小女就拜托您了。”王锡爵殷殷叮嘱了两句,就去翰林院了。
黛玉牵过王桂冰凉的小手,温言道:“怎么也不带手炉?”她蹲下来,平视着女孩,“吃了那几服药,身体可好些了?”
“你这么个人,死了两遭,竟还看不穿。不知道我这病跟上辈子一样,吃多少药皆不中用。”
王桂撇撇嘴,抬眸看着黛玉,冷笑道,“到底要我亲自入了空门,病才能好。你也别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去吧。”
前几日与王桂相遇,黛玉就发现她小小的身子里,藏着一个熟悉的灵魂。
她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她目,清高傲娇,爱洁成癖。简直就跟前世的妙玉一模一样。
二人转弯抹角地互相试探了两句话,几乎将当年《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背了下来。
如此两人才相认了,王桂就是妙玉,林夫人就是林黛玉。但为了掩藏身份,黛玉也只能在人前,将她当做孩子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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