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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坐在圈椅上摘冠解带,眉头微蹙。黛玉接过他的官袍梁冠,一一归置好。
她冠带整肃,妆容昳丽,神色却透着一丝忧切,“辽东这场虚惊验证了陛下优柔寡断,暗弱无能,而满朝文武不堪大用……一条鞭法,千头万绪,尚未铺陈妥当。黄河水患亟待解决,江南漕运改制亦在磋磨。”
张居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此时若让陛下大婚亲政,恐前功尽弃。李太后心思难测,群臣更易借机生事。”
黛玉将一盏党参黄芪代茶饮,推至夫君手边:“相公所虑极是。陛下年少,骤然亲政,易为浮言所动。只是太后盼孙心切,以此为陛下成年亲政之由,外朝大臣,亦难以强阻。”
“我倒是想到几点。”她略倾上身,烛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缓缓跳动:“我查阅过宗人玉牒及太医案录,自高皇帝以降,凡早婚之君,元子乃至次子、三子,夭折者十之七八。
而所有顺利成年封藩就国的皇子,其父皇生育他们时,皆已过弱冠之龄。陛下日进四膳,每次三碗饭,多食荤腥糖酥,已有发胖之势。
看似龙体虽安,实则根基未固。或可请信得过的太医令、院判,乃至宗人府宗人令,以此为由,婉陈早婚于皇嗣不利。”
张居正目光一凝,颔首道:“宗人令辈分高,由他开口,两宫或能听进一二。”
“正是。”黛玉点头,“我记得史书上有载,万历七年的时候,皇帝出过一次风疹。若事急从权,或可令他出疹一次,以阻选秀。
自然,此为下策,伤及龙体,非人臣所应为,易授人以柄。“说到这里,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否决。
张居正沉吟片刻,摇头:“此计太险,非万不得已,不可用之。”
黛玉微微颔首,显然也作此想,随即又道:“我闻河道御史急报,黄河水势异常。一旦溃决,多少州县,顷刻化为泽国,百姓流离,正是上天示警之时。
届时,可让钦天监正以星象水文为据,直言此乃冲犯紫微之兆,于帝星大为不利,尤忌婚嫁喜庆之事。天象示警,即便太后,也需斟酌。”
张居正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须良久,缓缓道:“我已经着手让潘季驯治理黄河了。若能借此暂缓皇帝大婚,腾出手来推行新政,稳固国本就好了。钦天监那边……我自有安排。”
夫妻二人又低声计议良久,二更过后才相拥而眠。
数日后,朔日大朝。奉天殿内,文武百官依班次肃立。御座旁珠帘后,隐约可见林尚宫的身影。
礼部尚书兼内阁三辅张四维手持牙笏,出班躬身,声音洪亮:“启奏陛下,陛下春秋日盛,圣德渐明。为固国本,承宗庙,臣谨遵太后慈谕,提请下旨。为陛下甄选淑女,筹备大婚典礼。此乃天下臣民之望。”
朱翊钧听到此意,腼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依爱卿所言,朕大婚之后,便可亲政,为祖宗分忧,亦是正理。张先生以为如何?”
他习惯性地将话头,抛向了文臣班首的张居正。
张居正绯袍玉带,手持牙笏,稳步出列,神色恭谨却未立即应答。
恰在此时,钦天监监正抢先一步出班,伏地高声道:“陛下!臣夜观天象,见彗星袭月,黄河水汛异常,星官指为‘冲犯帝座’,主刀兵、灾荒,尤忌嫁娶、兴土。
近日接连获报,黄河决堤,州县尽成汪洋,田庐淹没,生灵涂炭。此实上天垂诫,陛下大婚之事,恳请暂缓,以顺天意!”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议论之声。灾情惨重,天象示警,分量极重。
朱翊钧沉默片刻,方道:“天灾固然可虑,然皇帝大婚亦是国之大典……”
话音未落,宗人府宗人令,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亲王,颤巍巍出列:“老臣斗胆,亦有言进。老臣掌管宗人府,翻阅玉牒,每每心惊。我朝历代先帝,凡早婚者,子嗣多艰。
世宗、穆宗皇帝大婚时年岁尚轻,然所出皇子,早夭者众,实乃憾事。反观高皇帝,生育皇子时年齿稍长,子嗣反而昌盛安康。
此或关乎父体是否强健,筋骨是否坚牢?老臣愚见,为陛下龙体计,为皇嗣昌茂计,大婚或可稍待一二年。”
朱翊钧的声音透出几分迟疑:“竟有此事?张先生,你子嗣颇丰,依你之见,此言可有道理?”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张居正身上。
张居正再次躬身,从容应道:“回陛下,宗人令所言,确系实情。臣膝下确有五子一女,皆已长成。然臣之长子出生时,臣已二十有七矣。
想必男子筋骨劲强,身体盛壮之年,方宜孕育,于子于父,两相有益。陛下天纵圣明,然龋齿未愈,正宜静养固本。
臣以为,宗人令老成谋国之言,出自一片忠爱之心,望陛下三思。”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又结合自身,说得恳切在理,许多大臣不禁暗自点头。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朱翊钧,原本对选秀大婚颇有几分朦胧期待,此刻听着天灾、夭折、筋骨强盛之类言语,不禁有些害怕。
又想到婚后诸多约束,远不如现在有八个司寝宫女伺候,来得自在快活,那点成亲的心思便渐渐淡了,反而生出些畏惧和抵触来。
他不由开口道:“张先生和宗人令所言有理。朕亦觉得此事或可暂缓。”
慈宁宫中,得到内侍奏报的李太后静默了片刻,显然未料到局面如此。
陈太后很是满意,说话声音不由温和了几分:“既然天象示警,老宗亲又这般说,皇帝自己也觉得该缓一缓,那咱们便再从长计议吧。总要以皇帝的身体和社稷安稳为重。”
李太后终是叹了口气:“也罢。皇帝大婚之事,容后再议。”
转眼秋至,京城笼罩在肃杀的寒意中。紫禁城文渊阁东侧的首辅值房内,张居正一身仙鹤补绯袍,腰束玉带,端坐在书案后。
案上,《万历赋役黄册》厚厚数册堆叠如山,旁边摊开着拟定的《一条鞭法》书稿。
秋阳映照着他清癯而坚毅的面庞,眼睛正逐字审阅着,书稿上的条款,不时提笔蘸墨,添改一二。推行新法,势在必行,其间关隘重重,他亦心如明镜。
值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青色鞠衣,头戴点翠珠花翟冠的黛玉悄然步入。今日是特来与首辅咨议一条鞭法的。
“元辅辛苦了。”黛玉微微颔首施礼。
张居正抬起头,眼中流露出笑意,但是官样文章,还是要说两句的。
“林尚宫来得正好。清丈后的黄册已成,新法纲要亦备。其利虽显,其弊亦不可不察。”
他指向案上的草疏,“譬如…折银纳赋,若遇银贵物贱,农夫粜粮换银,岂非反受其累?地方奸吏,岂会甘失渔利之机?一旦完全废役,河工边警之急,又当如何?”
黛玉缓步上前,将手中文卷置于案角一侧,目光扫过书稿,沉吟片刻道:“元辅所虑,实乃竭智谋国之见。
一条鞭法,于国而言,确能廓清积弊,量地计丁,税基得实,帑藏可丰。于民而言,亦能免却多重催科,稍阻胥吏贪渎之路,使黔首稍得喘息之机。”
她话锋一转,语调依旧平稳,却更显深邃,“但是法虽良善,亦赖人行。小民售粮易银,盘剥或在其中;官府加派‘火耗’,贪墨恐难尽绝;力役虽折银两,然非常之时,难免复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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