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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修立即接过母亲的斗篷,躬身道:“母亲辛苦了。”
张居正吩咐儿子们道:“都坐过来,咱们几个商量家事。”
五个孩子即刻围坐在父母身边,张居正为妻子扶住椅子,才刚坐下,自然而然地去抓她的手。
却发现简修、允修两个,已经一左一右地将妻子的手攥住了,老爷子不由轻咳了两声,结果却被两个儿子无视了。
黛玉回眸嗔道:“跟孩子们计较什么,说正事吧。”
张居正手里为妻子剥着蜜橘,对儿子们道:“俗话说树大分枝,人大分家。为父虽在朝中,履鼎贵之地,但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敬修、嗣修、懋修,你们既然要走入仕济民之路,咱们父子就必须‘分兵以策万全’。未来三五年内,你们还不能改回张姓。
你们三个,不能都在翰林做词臣,更不能扎堆聚在京城,以免物议纷纷,让言官诟病你们,凭父权而窃高科。”
三位年长的兄弟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毕竟人在宦途,京官之利,较之外放,优势明显。
做京官近天颜而易闻达,郎署可历九卿,翰林堪入内阁。外官则淹滞州县,非大功殊绩,十年未必能得一迁。
京官起步虽俸禄简薄,然无舟车劳顿,风涛之险。不似地方官,或瘴疠侵体,或盗匪环伺。而况京师太学鼎盛,名儒云集,子弟易得良师。
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长子敬修先开口,道:“父亲所虑,儿深以为然。愚兄才学逊于二弟三弟。倘若今次侥幸登科,我必申请外调,从知县做起。”
张居正将橘瓣递到妻子唇边,淡笑道:“不错。”又看向嗣修、懋修两个,“你们是什么意见呢?”
嗣修有些为难,担心父亲命他让位避贤,将翰林之职,留给更为聪慧的弟弟,只得轻声道:“我的去处,任凭父亲安排。”
懋修看了二哥一眼,道:“二哥在翰林院供职两年,无有差错,何必迁挪?倘若明年高中,我也跟大哥一样,申请外调。”
听到三个儿子的表态,口衔蜜橘的黛玉,望了丈夫一眼,露出欣慰的笑意。
“好孩子们,”张居正轻叹,声音格外温软,“科名仕途虽重,不及尔等手足情深,互相扶携。”
他伸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我的意见是,敬修若中了进士,先带着高氏,去南京兵部任职,尽量帮扶你三舅顾峻一家。
开年后,嗣修上疏请调入国子监,任司业数年。待皇长子有五六岁了,再入詹事府做侍讲。
至于懋修,春闱若中三甲,就在翰林院中学习国朝典章,低调处世。若未中庶吉士,就外放做十三道御史。
嗣修、懋修先在官办邸舍住两年,之后父母在补助一点钱给你们赁房子。每年为父会依据你们的考绩,再做升调。”
听到父亲的安排,三个儿子无不满意,纷纷表态愿意听从。
“至于简修、允修两个,就由我为你们筹谋了。”黛玉看向身旁两个孩子,“待你们考中秀才后,我会安排你们在各行省,轮流经营商号和船队。”
“别以为经商就比做官容易,我手里也是有考成法的。”黛玉握着两个孩子的手说,“我要你们既有强壮的身体,也要能书会算,还要懂牵星术,擅与各色人等打交道。”
简修眼眸亮起,感叹道:“哇,娘,这可比当官有意思多了。”
“就是,哥哥们把板凳坐穿,天天写写画画有什么意思,外面的世界可比皇城开阔多了。”允修也如是想。
黛玉想起女儿,又不禁流露出几分担忧:“倒是粉棠,志向不明,安静得过分。性厌尘嚣,心向云岫。慕庄生之逍遥,羡维摩之禅净。市井繁华,终年不至。姻亲宴饮,一概推辞。我怕她有出离之心。”
张居正蹙眉道:“岂不是跟荆石家的次女一个性子。”
荆石家的次女,正是王锡爵家的王桂,如今自号昙阳子,成了方外之人,整日跟着蓝道行辟谷修仙,如今寄身在京郊的梅花观里。
黛玉摇头道:“咱们家的棠儿,倒不至于如此。只要不是误入歧途,违背伦常,她想干什么就随她去吧。”
眼见到了四更天了,允修打了个哈欠,借着几个哥哥也像是被传染了似的,都打了起来。
“好了,正事说完了。孩子们都回去睡吧。”黛玉站起身来,目送儿子们离开。
懋修走了两步,突然又转身回来,笑道:“二哥当年会试前抱了母亲一下,高中榜眼。今日也该让我沾些慈晖!”
他广袖带风扑向母亲,却被简修抢先环住母亲右肩:“三哥莫抢!我二月也要考秀才呢!”
一时间五个孩子,都扭头向母亲奔来,敬修虚环着母亲的左臂,允修牵住她的绦带。嗣修从袖中取出鎏金暖炉,塞入母亲掌心,自己却退后半步微笑。懋修趁机从后拥住众人:“别抢,一个个地来!”
黛玉张开双臂,与每个孩子拥抱了一遍,结果弄得云鬓微乱,笑倚在丈夫肩头。
张居正反手拢住妻子的手,慈爱地注视着孩子们的欢颜。窗外风雪声渐渐化作天地间温柔的背景,在灯火下映着莹润的光泽。
京师的年味尚未散尽,天南地北赴京赶考的举子,都陆续汇聚顺天府。今岁春闱非同往常,据说首辅张居正的几个儿子,次辅张四维之子,皆在应试之列。
只是众臣皆知次辅之子名张泰征,却始终打听不到,张首辅的儿子学名为何。
张四维为了避嫌,还向万历帝申请回避读卷,万历帝并未准允。钦点申时行、余有丁为本次主考。而首辅、次辅均在读卷大臣的名单上。
黛玉好不容易向陈太后,讨来两个月的假,又不便在张家附近活动,以免留下话柄,于是暂住了南郊毛府,当年与张居正定亲的地方。
偏生六个儿女,不忍父母别院另居,每天坐车轮番来探望。弄得张居正每每不得清净,便出个主意。
让六个孩子抽花签,谁抽中了芙蓉签,谁就二月初二陪母亲出去玩一天,之后就别再踏足南郊毛府,别打扰他们了。最后幸运儿是老张心里最疼,寄予厚望的“千里驹”。
黛玉历经三度移魂,加上前世的十七载,芯子里已是古稀老人了。躯壳却正青春,与自己的三子年岁相仿,这等奇事,说与谁人肯信。
梅花观隐于西郊山麓,古拙清寂,白墙青瓦间几树老梅斜出,残瓣犹带冷香。观中花木深秀,松柏森然,日光透过疏落的枝叶,碎金般洒在青石径上。
黛玉穿着一身水绿妆花缎偏襟袍,乌发绾了个芙蓉髻,斜插一支玉簪。她与三子懋修并肩而行,倒真似一对兄妹。
懋修年方廿三,眉目清朗,穿着天青色直身,越发显得温文。
“母亲这般装扮,倒似比我还要年轻几岁。”懋修低声笑道,小心搀扶黛玉迈过一道石阶。
“那是。”黛玉横他一眼,假意嗔怪:“在外头须记得叫妹妹。”声音却轻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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