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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阁老无心干事,接连上书请辞,万历帝也不批,就这么僵持着。
这时候王锡爵丁忧期满回朝待职,申时行希望拉他入阁,以分担火力。
张居正却不想让耿直的王锡爵,也成为众矢之的,而况明年乡试,王锡爵的儿子王衡将中解元。
若是王锡爵与沈鲤一起,主持科举一事,王衡中举的事,就极易被解读为徇私舞弊,难免瓜李之嫌。
王衡才学不亚其父,奈何被卷入科场争议,被郎官发愤论之,质疑其“关节得第”,就算王锡爵连章辩讦,王衡被迫重考,也难以服众。
虽说最后万历二十九年,王衡还是荣登榜眼,却对仕途感到失望,抱负难展,无奈辞官归隐,王衡连丧三妻,中年早卒,让王锡爵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可不谓遗憾。
明年的乡试,牵连的还不止是王锡爵,还有申时行的女婿。
张居正夫妇便趁着十月的休沐日,打着探望贤臣海瑞的名义,将申时行、王锡爵给请到了蒙正堂。
经过数月的调养,海瑞已渐渐恢复了生机,面颊也有了血色,每天就带着几个外孙,读书游戏,倒也享受了含饴弄孙的乐趣。
此时已经过了史书上记载的海瑞辞世之期,黛玉便放下心来。虽然没能救得了朱轩嫄,但至少文臣海瑞,武将戚继光给保了下来。
探望过海瑞后,一行四人就去了蒙正堂的会客室。
张居正对两位同僚道:“如今朝局波谲,党议如沸,国本未定而众口铄金,待明年科榜一开,你们两个恐怕嫌疑易生。
二位都是社稷栋梁,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希望瑶泉、荆石有所警惕。”
王锡爵会意,为师娘师丈斟茶,点头道:“我儿辰玉将赴秋闱,我不能驭掌礼部,还是让沈大人主持吧。待职之事,全凭元辅安排。”
申时行整日与群臣纠缠,已然心累,见首辅挑明此意,也拱手道:“昔年欧阳修主试,犹避门生之谤。而今我翁婿相继,也难防暗箭。请元辅为我改铨别处,只要我退阁,可绝浮议。”
黛玉看向王锡爵:“如今吏部有陆光祖、兵部有张学颜、礼部有沈鲤、工部有石星、户部有宋纁。
我以为刑部尚书之职,最宜荆石,正合你峭直之性,定能持法如山,明刑弼教,立不朽之业。如此,既全父子之道,亦避党争之锋。”
“多谢老师提点。”王锡爵颔首。
张居正又对申时行道:“而今秦晋之地,连岁荒旱,流民载道,正需重臣安抚。以瑶泉调和鼎鼐之才,素长斡旋,善抚众情,何妨奏减赋税,开渠筑堰,以工代赈。
如此上纾君父之忧,下解黎民之困,中全清名之节。瑶泉以为如何?”
申时行有些犹豫,他其实盯上了吏部尚书之职,王锡爵好歹还占了一部之长,自己却要下放地方,还是年岁荒歉的三秦地带,心里有些不情愿。
黛玉见他心有芥蒂,继续劝说道:“北地饥民屡有揭竿,九边粮秣不继,实为社稷心腹之疾。瑶泉若能请缨督抚,使流民得安,边储充盈,他日功成还朝,声誉之望必逾今朝。”
申时行正在斟酌言辞,忽见首辅一个冷厉眼风扫来,再不敢拿乔,连忙道:“我明日便上疏请旨。”
万历十七年,传胪大典上,状元名焦竑,他是李贽的好友。榜眼王衡,探花徐光启。孙承宗、熊廷弼、李贽皆位列二甲。
苦心执教两年的汪道昆看到皇榜上,自己带出来的学生都名列前茅,不由感慨万千,想不到致仕后发挥余热,还能有这样的成就。
很快,在张居正的调配下,李贽去了国子监任司业,王衡不喜翰苑清闲,就将他任命为山西巡按御史。编修徐光启,则留在翰苑学习国朝典章。孙承宗、熊廷弼以庶吉士的身份,在于慎行座下习学政务。
万历十九年冬,卧床五年的四公主朱轩嫄疾病痊愈,可以不经人搀扶,独立步行数百步。
十岁的红鲤最为欣慰,对着红墙围起来的四角天空,长长地吐出白雾,他终于做到了!可以不带遗憾地离开了。
黛玉望着四公主,摇摇地向自己走来,忍不住扑上前将其抱住,“公主殿下,您真是勇敢而坚强的人。”
朱轩嫄亲昵地搂着老师的腰,将头靠在她胸前,笑道:“先生,你快把红鲤带回去吧。他再留在景阳宫里,只怕翊坤宫那边,就要传我哥哥的蜚短流长了。”
“好,我带他回去。”黛玉不禁莞尔,她也曾听郑氏嘀咕,皇长子爱与宫女狎昵之言,孩子们都渐渐大了,的确不应该,再将红鲤男扮女装混在宫闱了。
红鲤也知道自己归期将至,默默将新做的鳌鱼灯,摆在了四公主床头。
他的黑珍珠手串,已少了十二颗,不能戴在腕上了,索性将剩下的六颗改成项链坠子,一并留在了朱轩嫄的枕边。
朱常洛叹了一口气,对红鲤说:“你走了,夜里雷声将妹妹吓醒了,她要喊谁去?”
红鲤抿了抿唇,勉强笑道:“她是你妹妹,我不跟你抢。”
除夕那天落雪如飘絮,原本兄妹二人说好了,要笑着送红鲤回家,到头来三人还是抱头大哭了一场。
当红鲤系好斗篷迈出景阳宫时,朱轩嫄跌跌撞撞扑过来,将鳌鱼灯塞进了他怀里,“还有六年及笄,我不想等了,你带着它,让它的眼睛,替我看遍大明的河山吧。”
哽咽的嗓音带着缥缈的白雾,散在风中,红鲤抱着鳌鱼灯默默点头,害怕自己一开口,就走不了了。
万历二十年正月初七,四公主朱轩嫄薨逝,封号云梦公主。红鲤在厨房正按着一条鱼在刮鳞,鲜血从指缝间淋漓而下,痛彻心扉。
他枯坐在梅树下,眼泪不停地流,任父母如何劝解,只是摇头:“我该带她走的,该带她走的……”
她根本就没好,不过是强撑着最后力气,放他离开。
红鲤消沉了三个月,真如行尸走肉一般,旁人想劝他两句,他比旁人先说出一大通劝慰话。
道理他都懂,可人心是肉长的,就是做不到节哀顺变。
暮春时节,百花凋零,红鲤又接过母亲的花锄,在园中埋葬残红。
那年小姑娘,蹲在地上问他什么是艳骨,什么是风流。如今那小姑娘也随落花一样,返回天上去了。
他不觉擦了擦腮边的眼泪,忽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少女,正抱着已经褪色的鳌鱼灯,拿绢子擦拭鳌鱼的眼睛。
红鲤蓦然怔住,颤着手将那少女的帷帽掀开,一时间满园落红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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