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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成见刘正茂没有责怪的意思,心里松了口气,态度更加殷勤了。他知道,刘正茂现在可是他们吴家的“靠山”——他叔叔吴喜闻,就是靠着和刘正茂关系不错,加上自身有点能力,前不久被调到县里当干部去了。还有原来饲料厂的厂长云中华,也调到县里。
这事在高岭县都引起了点小轰动,不少不明真相的社员私下里都传,是刘正茂“有门路”、“会办事”,帮的忙。其实真实原因是秦柒主任为了搞活县域经济,实行“千金买马骨”的人才计划,刘正茂在其中真没起什么决定性作用,但这不妨碍别人这么联想。
“刘知青,您放心!去年冬天我们就在这沙地里下了足足的底肥,这地又是头一回种西瓜,长得可好了!我这就带您去看看!”吴成一边说着,一边顺手从旁边抱起一捆干稻草,走在前面带路。
六个生产队,一百多亩瓜田,沿着江堤内侧,一眼望不到边,绿油油的一片,气势颇为壮观。瓜藤蔓叶铺满了沙地,一个个带着深色花纹的西瓜蛋子,在绿叶间若隐若现。
刘正茂跟在吴成身后,往瓜地深处走去。他光顾着看瓜,没注意到宁思浔还站在瓜棚的阴影下,没有跟上来。或许是她觉得外面太阳太大、太晒。
吴成很专业,遇到那些个头已经比较大、被太阳晒得烫的西瓜,他就从怀里抽出一把稻草,轻轻地盖在西瓜上,然后对刘正茂解释“刘知青您看,这西瓜啊,需要适当晒晒太阳,上色、增甜。但也不能晒过头,尤其是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晒得太狠了,瓜皮容易开裂,或者里面‘烧心’,就不好吃了。所以得用稻草给它遮一下,这叫‘护瓜’。”
宁思浔站在瓜棚下,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遮住刺眼的阳光,望向眼前这片广阔的瓜田。
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也似乎夹杂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瓜香,那是植物生长时特有的、带着生猛汁水气息的芬芳。眼前这一片望不到边的绿,深深浅浅,藤蔓纵横。那些圆滚滚的西瓜,一个个裹着深绿或墨绿的花纹,静静地躺在沙地上,被太阳晒得表皮亮,像被人随手撒下的一地翡翠,又像一个个憋足了劲儿、要把自己撑得更圆更鼓的小胖子。
她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觉得眼前这一切挺有意思的。这些西瓜多实在啊!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躺在地里,吸收阳光雨露,从一个小小的瓜纽,一天天、一分一秒地长大、变圆、变色,全靠自然的滋养。不像在沪市,很多想法、很多念头,都像是悬在半空中,飘忽不定,总也落不到实处。
她想起在沪市偶尔吃西瓜时,看到被切开的红瓤,那种鲜艳的颜色,像是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羞怯地露出了一点尖儿。原来那种饱满的甜,是这样一天天慢慢“熬”出来的,不是一蹴而就的。
脚边的野草蹭着她的布鞋,有些痒。午后的阳光晒得皮肤暖,但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被拥抱的踏实感。她忽然有种想“等”的感觉——等这些西瓜再鼓一点,花纹再深一点,瓜蒂再干枯一点,等一个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的圆满。
这种“盼头”,安安稳稳的,落在心上,轻轻的,却又沉甸甸的。想着到时候切开,红沙瓤,咬一口,甜到心里……这个地方,真好。或许,这里真的可以成为自己未来的栖身之所呢?她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念头,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红晕。
其实,附近其他几个生产队的看瓜人,看到第六生产队这边有动静,有两个好奇的也跑了过来,想看看生了什么事。走近了才看清,是知青副大队长刘正茂来了。
“刘知青!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跑到瓜地里来了?”第三生产队的一个老看瓜人,老远就扯着嗓子跟刘正茂打招呼。他年纪大了,平时不太下地干活,就被队里安排来看瓜,挣点工分。
刘正茂平时很少下地干农活,就连“双抢”最忙的时候,他也多半是在大队部安排调度,或者去厂区、工地看看,顶多去地头露个脸,象征性地干上半天。所以大队里很多人都认识他这张“干部脸”,但他却未必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这时候,递烟就成了最好的掩饰尴尬、拉近距离的方式。
“来来来,抽支烟!”刘正茂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大前门”,给围过来的几个看瓜人一人散了一支,“我家里来客人了,想买两个西瓜招待客人。不知道现在地里有没有熟透的、能摘的瓜?”
几个看瓜人高兴地接过好烟,暂时都舍不得抽,小心翼翼地夹在耳朵上。这种能和刘副大队长拉近关系的机会,谁都不想错过。第三生产队那个老看瓜人立刻表态“我们队有!我这就去给你挑两个最好的,保熟保甜!”
吴成一听,这哪行?在我们第六生产队的地盘上,怎么能让别的队把“人情”做了?他连忙拉住那个老看瓜人,说“我们队也有!又大又好的瓜多的是!刘知青,就在我们这儿找,保证您满意!”说话间,吴成就开始蹲下身,用手轻轻地拍打那些被稻草盖着的大西瓜,出“咚咚咚、啪啪啪”的闷响,通过声音判断瓜的成熟度。
其他几个看瓜人也加入了“寻瓜”行列,都想在刘正茂面前表现一下。很快,他们就选定了四五个目标瓜,个个都有七八斤重,瓜形周正,花纹清晰。
吴成指着那几个瓜,问“刘知青,您看这几个怎么样?要不,都给您摘了?五个瓜,够不够?”
“不用不用,太多了,”刘正茂连忙摆手,“就要两个,够吃就行。多了也浪费,天气热,放不住。”他其实也有点担心,这瓜看着大,但可能还没完全熟透,万一摘多了切开是白瓤或者不太甜,那就会让你尴尬。
“行!听您的!”吴成很机灵,立刻从中挑了两个他认为最可能熟、声音最“闷”的瓜,小心翼翼地拧断瓜蒂,摘了下来,抱到瓜棚里。
“刘知青,”吴成把瓜放好,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这两个瓜,肯定是红瓤的,但可能还没完全‘抽沙’,就是还没熟到最佳火候,口感可能没那么甜,会带点生味。”
“能吃就行,图个新鲜。”刘正茂不以为意,然后问,“多少钱?”
“哎呀!刘知青,您吃两个瓜,怎么能收钱呢!”吴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
“错!”刘正茂语气很坚决,“正因为是我来买瓜,才更应该给钱,而且要按市价给!不能占集体的便宜!”他说着,不由分说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一块钱的纸币,塞到吴成手里,然后又觉得不放心,干脆把那张“大团结”直接放在了瓜棚里的一个破木箱上。
按照当时的行情,西瓜大概五分钱一斤。两个瓜十五六斤,一块钱差不多。刘正茂这么做,就是要让现场所有人都看到,他买瓜是花了钱的,而且付足了钱!免得以后有人捕风捉影,说他“以权谋私”、“白拿集体的东西”,乱扣帽子。在这个年代,这种小心是非常必要的。
他把身上那件洗得白的黄军装上衣脱下来,把两个西瓜结结实实地捆好,然后对宁思浔说“来,抱着瓜,咱们回家!”
宁思浔坐回自行车后座,小心翼翼地抱着用衣服包着的两个西瓜。刘正茂蹬起自行车,在几个看瓜人“刘知青慢走”、“有空再来”的送别声中,载着宁思浔和她怀里的西瓜,迎着下午依然灼热的阳光,沿着来时的路,朝着家的方向骑去。
看到刘正茂带着宁思浔出了门,下午的太阳越毒辣,华潇春在菜园子里也待不住了。她给最后几棵菜浇了点水,就收拾东西,也回了家躲阴凉。
等刘正茂和宁思浔抱着西瓜回到家,一进院子,就看到堂屋门口烟雾缭绕。
原来是华潇春。她也知道家里蚊子多,怕宁思浔这个城里姑娘待不惯,被蚊子咬得难受。趁着宁思浔出门的功夫,她特意去外面田埂上砍了一大把艾草回来,准备熏蚊子驱虫。
今天正好是南风,从大门往里吹。她就把砍来的艾叶堆在大门口的空地上,用火柴点燃。艾叶不完全燃烧,产生大量浓白的烟雾,被风吹进堂屋,果然,蚊子的嗡嗡声少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艾草特有的、略带辛辣的清香。
看到儿子和宁思浔抱着两个大西瓜回来,华潇春有些惊讶“正茂,今年的西瓜上市这么早吗?这就有得卖了?”
“妈,还没上市呢,”刘正茂把自行车停好,解释道,“我们是去瓜地里‘淘’来的,还没完全熟透,先摘两个尝尝鲜。”
“哦,这样啊,”华潇春点点头,又看了看堂屋门口弥漫的艾烟,对宁思浔说,“思浔,屋里在熏蚊子,烟有点呛,你先在院子里坐会儿,或者去楼上房间待着也行,我去切西瓜。”
这时,日头已经偏西,院子里有一片墙角的阴影,还算凉快。刘正茂从堂屋里搬出两张椅子,招呼宁思浔在阴凉处坐下。家里养的那条小黄狗也摇着尾巴跟了过来,好奇地围着宁思浔嗅来嗅去。刘正茂想把它赶开,怕它弄脏宁思浔的新裤子,却被宁思浔拦住。她笑着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狗舒服地蹭了蹭她的手,似乎很喜欢这个身上香香的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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