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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集市冷眼:被同行嘲笑的“时髦货”
天刚蒙蒙亮,沈星晚就揣着王大娘塞给她的两个菜窝窝,一瘸一拐地往公社集市赶。脚底板的伤口在粗布袜子里磨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但她攥着怀里那个用花布包着的小包袱,手心却沁出了热汗。
那包袱里是她的全部家当——昨晚在王大娘家,她用王大娘给的几块碎布头和捡来的彩色塑料绳,连夜编出的十几个饰。有系着小铃铛的蝴蝶结,有缠着彩线的麻花辫,还有用亮片缀成的小花朵,都是她凭着前世的记忆做出来的时髦样式。在这个还流行红头绳和粗布卡的年代,这些玩意儿无疑是异类。
公社集市在一条南北走向的土路上,两旁搭着参差不齐的木头棚子,卖菜的、剃头的、修鞋的,早早地就支起了摊子。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蒸腾起一股充满烟火气的热乎劲儿。沈星晚找了个靠近国营商店墙角的位置,铺开一块洗得白的旧布,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花花绿绿的饰摆了上去。
刚摆好没多久,旁边卖针线的胖大婶就探过脑袋来,三角眼在那些饰上溜了一圈,撇着嘴嗤笑一声:“我说大妹子,你这摆的啥呀?花花绿绿的,是给庙里的泥娃娃戴的?”她穿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脖子上挂着个算盘珠子串成的项链,说话时唾沫星子横飞。
沈星晚没抬头,用手指把那个缀着铃铛的蝴蝶结摆得更端正些:“大婶,这是饰,给姑娘们扎头用的。”
“扎头?”胖大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喊起来,“谁家大姑娘戴这个?红不红绿不绿的,不怕被人说不正经?我看呐,也就是些不三不四的时髦货!”
她的嗓门又尖又亮,立刻吸引了周围几个摊主的注意。卖鞋垫的瘦阿姨凑过来,用手里的锥子拨了拨那个亮片花:“这塑料片子看着倒挺亮,就是不经用吧?一阵风就能吹跑了。”
“可不是嘛。”旁边修鞋的老师傅放下手里的鞋楦,吧嗒着旱烟袋说,“现在的姑娘家,戴个粗布头巾就不错了,谁舍得花钱买这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小丫头片子,怕是没出过门吧?”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沈星晚身上,有嘲讽,有怜悯,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玩味。她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前世她就是这样,在无数的冷眼里低着头,任由别人践踏自己的尊严。但现在,她抬起头,迎上那些探究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各位大叔大婶,话不能这么说。”她拿起那个蝴蝶结饰,迎着晨光轻轻一晃,上面的小铃铛出清脆的响声,“这饰样式新颖,戴在头上好看又精神,现在国营厂的女工都时兴这个。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咱们村的姑娘也会喜欢呢。”
“国营厂女工?”胖大婶翻了个白眼,“人家挣工资的人看得上你这破烂玩意儿?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她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我这针线摊摆了五年,啥样的人没见过?你这东西啊,摆到天黑也卖不出去一个!”
沈星晚没再辩解。她知道,在这个还信奉“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年代,想要让人们接受这些“华而不实”的饰,光靠嘴说是没用的。她需要的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太阳慢慢升高,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有背着背篓的农民,有骑着自行车的干部,还有三三两两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姑娘。她们路过沈星晚的摊子时,大多只是匆匆瞥一眼,有的甚至皱着眉绕开走,仿佛那些鲜亮的颜色烫眼睛。
“你看那丫头,长得挺俊,咋净做些不着调的营生?”
“听说她是老沈家的,昨天刚从张屠户手里跑出来……”
“难怪呢,心思不用在正途上,净想些歪门邪道。”
闲言碎语像蚊子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里,沈星晚却像没听见似的,依旧挺直腰板守着摊子。她把那些饰摆得整整齐齐,时不时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尘,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
旁边的胖大婶见她半天没开张,越得意起来,故意提高了嗓门招呼客人:“快来看看啊!正宗的上海牌缝衣针,结实耐用!还有这红头绳,扎辫子最精神!别去看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中看不中用!”
有几个原本在沈星晚摊子前驻足的姑娘,被她这么一喊,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转身走到了胖大婶的摊子前。
沈星晚的心沉了沉,手心的汗把布包都浸湿了。她摸了摸怀里的菜窝窝,那是她今天唯一的口粮。如果这些饰卖不出去,她不仅交不起王大娘家的食宿费,连明天的饭钱都成了问题。
就在她快要泄气的时候,三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姑娘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她们的袖口别着“红星纺织厂”的徽章,头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国营厂的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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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们看这个!”走在中间的圆脸姑娘突然停住脚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星晚摊上的蝴蝶结,“这样式真好看!我在上海的画报上见过!”
她的同伴也凑了过来,一个长辫子姑娘拿起那个缀着铃铛的饰,轻轻一晃,清脆的铃声让她眼睛一亮:“还会响呢!真有意思!”
沈星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集市的喧嚣。
“这玩意儿戴出去,会不会被人说啊?”第三个瘦高个姑娘有些犹豫地说,她的手指在一个粉色的圈上轻轻摩挲着。
“怕啥?”圆脸姑娘满不在乎地说,“咱们挣工资自己花,戴个好看的饰怎么了?我看比那些红头绳强多了!”
胖大婶在旁边听着,脸都气绿了,忍不住插嘴:“我说大妹子,这玩意儿看着花哨,不经戴!还是买我的红头绳实在!”
“我们看什么关你啥事?”圆脸姑娘瞪了她一眼,显然不喜欢被人指手画脚,“多少钱一个?”她问沈星晚,眼神里满是期待。
沈星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蝴蝶结五毛,带铃铛的六毛,圈四毛。”这个价格在当时不算便宜,差不多是普通工人一天工资的三分之一。
瘦高个姑娘咋舌:“这么贵?”
沈星晚指了指饰上的亮片和彩绳:“这些材料都是我托人从上海带来的,做工也费时间。您戴出去,保证是独一份的。”她故意提了上海,知道这个年代的人对大城市的东西总有种莫名的崇拜。
果然,圆脸姑娘眼睛更亮了:“我要这个蝴蝶结!”她爽快地掏出五毛钱放在摊子上,小心翼翼地拿起饰,对着同伴的小镜子比了比,脸上笑开了花,“真好看!比李姐那个从广州带回来的还好看!”
长辫子姑娘也动了心,选了个带铃铛的:“我要这个!正好配我的新裙子!”
瘦高个姑娘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选了个粉色的圈:“我先试试,好看了再来买!”
三个姑娘戴着新头饰,说说笑笑地走了,清脆的铃铛声随着她们的脚步渐渐远去,像一串快乐的音符。
沈星晚捏着手里的一块五毛钱,指腹都在微微颤抖。那几张带着体温的纸币,像是有千斤重,压得她眼眶热。
旁边的胖大婶脸都白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悻悻地闭上了嘴。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也都愣住了,眼神里的嘲讽慢慢变成了惊讶。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沈星晚的摊子前突然热闹起来。刚才那三个女工的同事听说了这里有新奇的饰,都结伴跑了过来。她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却有着爱美的天性,那些新颖的饰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们的目光。
“给我来个跟李娟一样的蝴蝶结!”
“这个小花朵的真别致,我要两个!”
“能不能给我定做一个?我想要个红色的……”
沈星晚忙得不可开交,收钱、递货、回答问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角却忍不住一直上扬。她看着那些原本冷漠的面孔,现在都变成了热切的期待,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旁边的胖大婶看着这情景,气得把手里的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嘲讽的话。
沈星晚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她不仅要卖掉这些饰,还要让更多人知道,美不是罪过,追求美好生活更不是歪门邪道。在这个充满机遇的年代,她的路,才刚刚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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