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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通宵赶工 夫妻档的创业初夜(第1页)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粮仓改造的厂房顶上。五盏oo瓦的灯泡吊在房梁上,把车间照得如同白昼,光线穿过飞舞的棉絮和线头,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沈星晚踩着踏板的脚已经开始麻,缝纫机“咔嗒咔嗒”的节奏却丝毫不敢放慢——李主任改款的五十件蝙蝠衫,只剩下最后十二个小时就要交货。

“星晚姐,这袖口的弧度总不对劲儿。”小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她面前堆着三件废了的的确良,宝蓝色的布料被剪得七零八落。姑娘的眼皮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过,辫梢的红绳松了,耷拉在沾满线头的肩膀上。

沈星晚刚把一件衬衫的领口锁好边,闻言赶紧走过去。她的指尖划过那歪歪扭扭的袖窿弧线,指甲缝里还嵌着yesterday的粉笔灰——刚才画裁剪线时蹭的。“别急,”她拿起王师傅留下的竹尺,在布料上比量着,“从肩点往外量五寸,再画弧线,记住要往外凸,像这样……”她的指腹在布料上划出流畅的曲线,带着点温热的汗湿。

陆战锋正蹲在角落给“蜜蜂”牌缝纫机换底线,听到动静抬头看了眼。沈星晚穿着那件宝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片粉色的布屑,是早上做浅粉色衬衫时蹭的。她教小花画图时,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条倔强的线,跟他第一次在巷尾见她时,被小混混围住却不肯低头的样子,重合在了一起。

“咔嗒——哐当!”刘寡妇的锁边机突然出声怪响,线轴“嗖”地飞了出去,缠成一团乱麻。她“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捡,却不小心带倒了旁边的布料堆,卡其布“哗啦”一声埋了她半条腿。

“我来。”陆战锋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弯腰帮她把布料归拢好。他的军绿色劳动布褂子后背已经湿透,洇出片深色的印子,那是刚才搬布料时汗湿的。刘寡妇红着脸道谢,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上次谣言风波后,她总觉得在陆战锋面前抬不起头。

沈星晚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她转头对小玲说:“去把王师傅熬的姜汤端来,给大家都盛一碗。”小姑娘应声跑向角落的煤炉,那里煨着个搪瓷缸,姜味混着煤烟味,在车间里弥漫开来。

时钟指向午夜十二点时,车间里的节奏慢了下来。小花趴在缝纫机上打盹,被针扎了手才惊醒,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刘寡妇的肩膀耸得像座小山,每动一下都出“咯吱”的呻吟;最精神的要数王师傅,老人喝了两碗姜汤,正戴着老花镜检查刚做好的衬衫,顶针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星晚,你也歇会儿。”王师傅头也不抬地说,“你这丫头逞能,刚才量尺寸时手都在抖,别硬撑。”

沈星晚刚想摇头,却觉得眼前一黑,手里的剪刀“当啷”掉在地上。陆战锋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粗粝蹭过她的皮肤,带着股让人安心的热度。“去那边坐会儿。”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我替你裁剩下的布。”

沈星晚没力气反驳,被他半扶半搀地带到煤炉边的小马扎上。陆战锋给她盛了碗姜汤,姜辣的味道直冲鼻腔,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慢点喝。”他蹲在她面前,手指擦过她的嘴角,擦掉溅出来的汤渍。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像被火燎了下,猛地缩回了脖子。

“陆大哥,”她小声说,“你也累了吧?刚才看你换底线时,手都在晃。”

陆战锋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额角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红:“我在部队拉练,三天不睡是常事。”他拿起块没裁的的确良,“你教我怎么画这个蝙蝠袖,我替你裁。”

沈星晚借着灯光,在他手心里画了个简易的弧线。他的掌心有层薄茧,划过时痒痒的,像有羽毛在挠。“就按这个弧度,”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生命线,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回手,“别太弯,也别太直。”

陆战锋学得很快,裁布刀在他手里虽然不如沈星晚灵活,却稳得惊人。深蓝色的卡其布在他手下变成整齐的裁片,边角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沈星晚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他退伍证里的军功章——这个男人不管做什么,都带着股军人的认真劲儿。

凌晨三点,车间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打哈欠声。小花实在撑不住,趴在布料堆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线头;刘寡妇用顶针给自己扎了下,疼得清醒了些,却还是眼圈黑;小玲一边熨烫一边点头,熨斗差点烫到手指。

“都起来活动活动!”王师傅把手里的衬衫往桌上一拍,声音洪亮得像敲锣,“我年轻时在服装厂,赶年货订单,三天三夜不合眼是常事!你们这点苦算啥?”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糖,“来,每人一块,含着提提神!”

陆战锋把自己那块糖递给沈星晚,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光。“你吃吧。”他说,“我不爱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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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晚剥开糖纸,把糖塞进他嘴里。橘子味的甜香在两人之间散开,陆战锋的耳朵瞬间红了,像被糖烫到似的。“你也得提神。”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后半夜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却多了种默契。沈星晚踩缝纫机时,陆战锋就坐在旁边裁布,两人偶尔抬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疲惫,却也看到了坚持。他会在她杯子空了时,默默去煤炉边添水;她会在他裁错一刀时,轻声说“没事,这块能改做袖口”。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件蝙蝠衫的纽扣被钉好了。沈星晚把它挂在竹竿上,和其他四十九件排在一起,宝蓝、浅粉、卡其色的布料在晨风里轻轻晃,像片整齐的小旗帜。

“完了……我们真的做完了……”小花揉着眼睛醒来,看到这一幕,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这次是喜极而泣。

刘寡妇也抹起了眼泪,手里还攥着那把锁边机的线轴:“我这辈子……从没做过这么多衣服……”

小玲抱着王师傅的胳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奶奶,我们做到了!”

王师傅拍着她的手,眼眶也红了:“好,好……孩子们都长大了。”

陆战锋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军绿色的褂子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来。沈星晚走到他身边,也靠在墙上,肩膀轻轻碰到一起。两人都没说话,只听着彼此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渐渐响起的鸡鸣。

“陆大哥,”沈星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谢谢你。”

“谢啥。”陆战锋转头看她,她的头乱得像团草,脸颊上沾着点粉笔灰,却莫名好看,“我们是……夫妻啊。”

“夫妻”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却像颗石子,在沈星晚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天,两人在洞房里用樟木箱隔开的拘谨,想起他在巷尾替她挡小混混的样子,想起暴雨里他冒死抢货箱的背影,再看看眼前这个累得眼底青,却还在对她笑的男人,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上的疤痕。那里的皮肤比别处略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疼吗?”她小声问。

陆战锋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早不疼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还带着缝纫机油的味道。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一点点焐热。

车间里的其他人都累得瘫在地上,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晨光透过结了冰花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金色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

“等这单结了,”陆战锋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咱们去买台新的‘蝴蝶’牌缝纫机,再给你扯块好料子,做件新衣服。”

沈星晚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瑟缩了一下。“陆大哥,”她哽咽着说,“我以前总觉得,这假结婚就是场交易……可现在我觉得……”

“觉得啥?”陆战锋追问,手心的力道紧了紧。

“觉得……”沈星晚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的疲惫被某种温柔取代,像晨雾里的湖水,“觉得挺好的。”

陆战锋的喉结动了动,突然弯腰抱起她。沈星晚吓得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汗湿的褂子上,闻到淡淡的机油味混着阳光的味道。“你干啥?”她的声音像只受惊的小兽。

“带你去睡觉。”他的笑声震得她耳膜痒,大步往车间外走去,“这里太吵。”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车间里,王师傅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对刘寡妇说:“这俩孩子,总算要成了。”

刘寡妇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早该成了。”

小花和小玲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咬耳朵,辫梢的红绳在晨光里跳得欢。

陆战锋把沈星晚抱回他们住的小屋时,她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微微翘着,像做了个甜美的梦。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手指拂过她被汗水濡湿的额。

窗外的阳光越明媚,照在沈星晚恬静的睡脸上,也照在陆战锋温柔的眼神里。他知道,这个通宵赶工的夜晚,不仅让他们保住了订单,更让他们之间那层“假婚”的窗户纸,悄悄裂开了道缝。

而缝里透出来的光,叫做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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