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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几倪湘往前来几步,双唇翕合几晌却未启声。商月楹指尖反勾薛瞻手心,“我过去与她说吧。”待上前,离得近了,才见倪湘眼眉裂开了几条缝,瞧神色,疲惫之态尽显,两片嘴皮子干燥得燎起细细密密的水泡,显然是已是无心去修补脸皮上的裂缝了。这厢沉默几晌,商月楹到底开口:“姨娘。”虽只二字,却叫倪湘眸中乍起亮光,想捉来她的手,复又窥一眼身后不远的薛瞻,艰难将手摆下。甫一开口,咽喉像被利器劈开,嗓音哑极,“少夫人,奴婢晓得,从前是如言与都督多有龃龉,可如言到底是都督之弟啊,少夫人,能不能能不能请都督向陛下求情,放过如言啊?”经她求情,商月楹稍稍垂眼,不答反问:“公爹与二弟都被羁押,姨娘不替公爹求情么?”倪湘一霎哑喉,眼底闪过汹涌的恨,咬道:“奴婢只愿如言好好活着。”也许是二人初次单独交谈,商月楹毫不留情扯开她虚伪的脸皮,“你的儿子是儿子,我婆母的儿子就不是儿子了么?姨娘,当年婆母之死,你虽讲与你无关,一并罪责都叫你身旁的婢女揽了去,姨娘扪心自问,你当真无罪么?若无你的暗中授意,那婢女又何来的胆子将桔梗替成桂枝?”“当年婆母逝世,你可有想过她的儿子?”“薛如言投靠赵勉,非我夫君指使,”商月楹冷目扫量她,言语锋利似斧,劈开眼前这张脸皮的伪装,“可是姨娘,婆母之死与你脱不了干系啊,你究竟是何来的脸,求到我这里,求到我夫君那里的呢?”“晓得为何没要你的性命么?”天光刺目,商月楹轻轻合目,吐道:“去找冬莺,你会寻到答案。”言讫,不再窥她,商月楹自顾转背远离她,朝着薛瞻的方向益发靠近。待得出了侯府,钻进马车里,商月楹才歪着脑袋往薛瞻肩上靠,“险些被她气着。”薛瞻低声笑一笑,剪起胳膊去捏她柔软的腮,竟还打趣道:“楹楹愈发能干,叫我自叹不如。”商月楹剪起眼皮嘁声,撇一撇唇,“本来就是,薛江流与薛如言自个走了歪路,她求谁也不能求来你这,我若是婆母,晓得她这样不要脸皮,我能气得夜里入她的梦,吊着舌头吓吓她!”“那定是吓人极了,”薛瞻很是有耐心顺着她的话搭腔,“只是我母亲的脸与我相似,楹楹,你现下这般想,到了夜里见了我的脸,可莫要想到此事上去。”商月楹提着眉瞪他,几晌又嘻嘻笑道:“你俊得很,我才没有那样的闲心想歪。”马车行过汴梁河,嬉笑亦透出来,飘在河面浮浮沉沉。见是都督府的马车,河边好些个眼风凌厉的忙侧身避开。新帝处置了一干党羽,却说是没动薛瞻一根毫毛,他仍是他的都督,仍管着骁骑营,放眼满汴京,再是个没长脑子的人都晓得他深受新帝青睐了。继位前的那些算计,更是无人再去议言。这厢拐过汴梁河,再过两条街,蓦然闻声吵嚷。车壁叩响几声,元青元澄立时停车,春桃稍稍侧首,轻声问道:“夫人,怎么了?”商月楹的嗓音从里头泄出来,“外头甚么事,这样吵。”春桃索性跳下马车,摆起手循声探去,几晌转背回来,答道:“巷子里住了曹家,正抄家呢。”难怪,商月楹在心内点点下颌,挑帘睇上一眼,见瞧不着甚么,又将帘放下了,方要吩咐马车往前走,别堵了办事官员的路,又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别抢!别抢!这些银子都是我的,我的!”“老爷,你去向陛下求情呀!我如何能充入乐籍?如何能啊!”元澄被这把尖利嗓嚎得手一抖,眼瞧对面行来官员,遂敲敲车壁,喊道:“夫人,前头来了人,过会再走罢?”既一时耽搁在此,商月楹索性挑帘下车,未几旋裙与薛瞻道:“我去瞧一眼,不凑近看。”言讫自顾领着春桃往巷子里去,倒说方才那话压根没给薛瞻反驳的机会,只是敷衍告知一声罢了。目送她的倩影蜇进巷口,薛瞻含起一缕笑,转背倚栏,反剪两条胳膊撑在身侧,“将马车靠边停去吧,她看热闹一时半会出不来。”这厢靠着西边的墙往里走上百步,春桃一双眼左右摆量,见挤满了瞧热闹的百姓,唯曹家隔壁那户人家的廊柱下还有片空地,又见有小厮靠在那,遂从怀里摸出块胡饼与小厮笑谈。几晌小厮让出空地,春桃立时旋身揽了商月楹过去。但见那曹府前左右列满官员,成箱的家当往外搬。新帝仁慈,未涉及家仆,却赏了镣铐与曹光,这厢曹光屈臂锁着手,动作起来镣铐哗啦啦地响,想来亦是急得厉害,总要往办事官员那头去替自个求情,官员却冷面拂一拂袖摆,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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